创作声明:本文情节均为虚构故事,所有人物、图片、地点和事件均为艺术加工,与现实无关。
本文借虚构故事传递积极价值观,呼吁读者遵纪守法,弘扬友善、正义等正能量,共建和谐社会。
二月初二,那个被休回家还不足百日的林悦明,再次披上嫁衣,踏上了出嫁之路。
她此次二嫁的夫君,乃是御前炙手可热的大红人——武阳侯江盛。江盛年仅二十三岁,凭借从龙之功获封侯爵,还得到皇上亲自赐字“云起”。
这般年轻有为的他,前途宛如璀璨星辰,不可限量。新皇登基那年,武阳侯家的门槛都快被蜂拥而至的媒人们踏破了。
人人都在暗自揣测,究竟是哪家的名门贵女,能够入得了这位当朝新贵的眼,从而拿下这泼天的富贵。
谁能料到,只因皇上酒后的一句醉语,这天大的好事就这么落到了林悦明的头上。
以二嫁之身能有如此好的婚事,任谁都会艳羡林悦明高攀了这门亲事。
然而,当林悦明第二次作为新娘子躺在喜床上时,她的内心没有丝毫期待,反而满是忧虑。
正所谓齐大非偶,这门亲事对她而言是高攀,可对武阳侯来说却是大大的低就。
皇命不可违,她满心担忧武阳侯会对这门婚事心生怨气,更担心这怨气会发泄到自己身上。
林悦明上一次成亲,那也是人人艳羡的好姻缘。但那次婚姻,让她学会了一个深刻的教训,那就是不要对他人抱有期待。
初嫁时,面对年轻俊美的夫君,她也曾心生情愫,渴望夫妻能够琴瑟和鸣。
后来,她发现夫君有个青梅竹马且住在府里的表妹,顿时心灰意冷,只祈求能与夫君相敬如宾。
可结果却是她痴心妄想了,到最后,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求不到。
婆家为了给表妹腾位置,容不下她。被休回家后,娘家同样容不下她。
林悦明的祖父生前是白鹿书院的山长,林家是全天下读书人的表率。
礼义廉耻、女诫女德,皆是林家写出来规诫天下人的,林家绝不能容忍一个被休弃的女儿打自家的脸面。
林悦明被送回林家老宅的庄子里,寒冬时节没有炭火取暖,生病时也没有药物医治,缺衣少食,只能自生自灭,差点就死在了庄子里。
就好像林家期望的那样,有污点的女儿能懂事地病逝离去。直到皇上赐婚的消息传到林家,林悦明才被接了回来,堪堪捡回一条命。
所以,对于皇上和武阳侯,林悦明内心满是感激之情。
这一次,林悦明心想,别的她都不敢奢求了,不求夫妻恩爱,只求不被磋磨,能有个容身之所,好好地活下去就足够了。
她无人可以依靠,这一次,如果再出什么差错,林家可不会再给她活路了。
当武阳侯江盛送完客人,回到新房,醉醺醺地上了床榻,伸手摸她的脸时,林悦明紧闭双眼,一动不动。
她向江盛展现出自己的顺从,顺从他,敬重他,把他当作主子供奉,当作东家对待,当作侯爷侍奉。
这一切,都是她对江盛救她一命、给她容身之地的回报。只要不把他当作夫君,不对他有所求,她的日子或许就能安稳地过下去。
江盛不知道喝了多少酒,呼吸中带着浓烈的酒味,他一靠近,林悦明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的气息笼罩了。
那气息霸道无比,就如同他这个人一样。他没有和林悦明寒暄培养感情,上榻就伸手摸了她的脸。
见她没有反抗,他便安静地坐在一旁。林悦明放缓了呼吸,默默忍耐着。毕竟,活着才是最重要的。
武阳侯虽不能公然违抗圣旨,可林悦明既已嫁入江家,若武阳侯心怀不满,想要如林家那般,让她无声无息地病逝,并非难事。
她不想死,她渴望活着,要在这侯府中生存下去。武阳侯是她万万不能得罪之人。
然而,他的某些举动,实在让林悦明难以自我欺骗。不知是他真不懂,还是有意为之,她只觉疼痛难忍。
若他是十四岁未经世事的少年,林悦明或许会认为是前者。可江盛已然二十三岁,比她还大两岁。
江盛去年随新皇从封地杀进京城,京城各家对他之前的情况一无所知。寻常人家二十三岁的男子,孩子都能读书了,他却至今未成亲。
所以,尽管他来京城时没有正妻,大家也都默认,他很可能之前有过婚配,只是出了变故。
有过婚史的人,不会不懂这些事,如此看来,他定是故意的。果然他心中有怨气,不能对他抱有期待。
他竟比上一任夫君还要糟糕。毕竟,她的上一任夫君,从未在床榻之事上故意折磨她。
林悦明努力调整呼吸,掐着自己的手心以转移痛苦,可实在疼得厉害,不小心叫出了声。
江盛停了下来,问道:“疼?”
林悦明摇了摇头,尽量用平和的声音回答:“回侯爷,不疼。”
江盛抽出了手,离开了她。林悦明睁开眼睛,在他起身离榻前,抓住了他的半片衣角。
原来男人的规矩都一样,这个时候,她不能发出声音,不管是因为快乐,还是因为痛苦。
上一次,也是新婚夜。林悦明对那俊美的夫君几乎一见钟情,情动时不小心叫出了声,还情不自禁地抱住了夫君的肩膀。
那读书人果然有读书人的规矩,即便自己也快活到连喘气声都变了,却还是停下来斥责她:“轻浮。”
那时年少的林悦明,还对夫妻之情抱有幻想,不明白妻子心悦自己的丈夫有何过错,她曾觉得十分委屈。
但如今,即便被弄疼的是她,林悦明也不敢有丝毫委屈,只有满心的恐惧。
在庄子里濒死的恐惧再次袭来,让她全身发抖,打了个寒颤。她不能惹怒江盛,因为她已无路可退,无处可去。
林悦明用颤抖的手拉住江盛的衣角,衣裳凌乱地跪坐在床上,垂眸告罪:“侯爷恕罪。”
本来已经离榻的江盛又坐了回来,却没有说话。烛光摇曳,林悦明被他的影子笼罩。
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,却拿不准是否该进一步去碰他的手。
不知他在床榻上对她的要求,除了不能出声,是否还有不准碰他这一条。她主动些,他的怒气会消吗?还是会更生气?
好在他没有扯开衣角,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。林悦明不敢轻举妄动,仍抓着那半片衣角,又道:“侯爷息怒,妾身不敢了。”
江盛又坐近了些,几乎贴着她坐下,那炙热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。江盛抬起她的下巴。
“看着我,我弄疼了你,你为何要道歉?”
林悦明顺着他的手看向他,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、清晰地看清江盛的脸。
江盛面容英俊,身形魁梧,是个伟岸的武将,与她的上一任夫君风格截然不同。
他看着她的表情带着探究,却看不出怒意。
林悦明心里略微安定了些,温顺地回应道:
“妾身方才不该贸然出声,扫了侯爷的兴致,下次定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。”
林悦明自觉自己的表情和语气都已足够谦卑恭顺,
可江盛的眼神却瞬间有了变化,手下也加大了力气。
虽说他并未动怒,但那氛围却让人感觉暴风雨即将来临。
林悦明实在想不明白自己哪句话惹到了他,下意识地往后闪躲,避开了他捏着自己下巴的手。
江盛看着自己停留在半空中的手,沉声质问道:
“这是他教你的,不准你出声?你躲什么,难不成以为我要打你?他居然还动手打过你?”
江盛口中的“他”是谁,不言而喻。
林悦明的第一任夫君从不打人,更不曾在床榻上对她有过粗暴之举。
不管江盛出于何种心态这么问,
她都绝不可能和江盛讨论这种事情。
与新婚夫君谈论和前夫的床帏之事,
除非她疯了才会这么做。
林悦明不敢再往后躲了,
虽说江盛语气听不出喜怒,但不知为何,她就是能感觉到武阳侯此刻很生气。
是又想起新婚妻子曾经嫁过人了么?
毕竟娶她并非他本意,他生气也在情理之中。
今夜还长,若他怒气不消,
后面这些怒气都会发泄在她身上。
她想在侯府好好过日子,要想安稳,
总得想办法把他哄好才行。
林悦明靠近他,伸手去拉他的袖子,又朝他盈盈一笑:
“没有的事,侯爷请息怒。”
江盛顺着她的动作看向她,任由她拉着自己的袖子,
那隐含着怒意的气场也渐渐消散了。
这就气消了?她才刚开了个头呢。
难道武阳侯喜欢她主动一些?这和前面那位夫君不太一样。
林悦明还摸不准江盛的喜好,一边观察着他的表情,揣摩着他的心思,
一边顺着他的袖子慢慢往上摸,摸到他的手臂,感受到他肌肉的僵硬,便停了下来。
她温柔地说道:
“夜深了,就让妾身侍奉侯爷歇息吧。”
江盛全身紧绷,目光紧紧地盯着她,
脖颈上的青筋随着她手指的滑动而跳动,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起来。
他说道:
“你跟我说话,就直接说‘我’,别总说‘妾身’,太生疏了,我不喜欢。”
林悦明点头应好,手指从他的手臂划过胸膛,停在他衣襟的盘扣上,回应道:
“是,我记住了,侯爷。”
江盛喜服上的盘扣并不复杂,
可林悦明试了两次都没能解开。
第三次尝试解盘扣时,林悦明这才后知后觉,
原来是因为自己还在不受控制地全身发抖,到现在都没停下来,所以解不开。
江盛按住了她解扣子的手,摸到一手冰凉,
连带着他全身的火热也冷却了下来。
他将她的手抓在一起,握在手心,问道:
“你很怕我,是不是?你,不情愿嫁给我?”
江盛身形魁梧,手也很大,
林悦明的整个手都被他包住了,热气源源不断地从他带着薄茧的手心传了过来,很是暖和。
林悦明满心希望自己不要再发抖了,今天是新婚夜,她得留住他。
但那股源自内心深处的恐惧带来的寒气,连绵不绝,阴魂不散。
她只好朝江盛讨好地笑了笑,以此掩饰自己的恐惧:
“怎会不情愿,能侍奉侯爷,是我求之不得的事。”
江盛并未被她那温顺的笑容与讨好的话语所打动,伸手捞起喜被,轻柔地盖在她身上,将她整个人裹了起来。
他轻声说道:“你明明害怕得身子都在发抖,不必勉强自己,咱们慢慢来吧。”
江盛离开床榻,往后退了几步,一直退到连他的影子都不再笼罩在她身上。随后,他走到桌前,倒了杯茶喝起来,看样子是不打算继续了。
他接连喝了三杯冷茶,情绪稍微平息了些,便朝着门口走去。到了门口,手都已经碰到门了,突然又回过头来。
他认真地说:“以后你别再说什么侍奉之类的话,也别叫我侯爷。既然你已经嫁给了我,要么叫我夫君,要么叫我名字。我叫江盛,字云起,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?”
林悦明裹着被子,看着他那执意要走的模样,却怎么也说不出挽留的话,只能轻声回应:
“是,夫君,我记下了。”
她并非是放不下脸面去求他留下,在生存面前,脸面又算得了什么呢?只是她刚刚已经挽留了好几次,要是再挽留,她担心会强行留下他,从而惹他厌烦。
江盛又默默地看了她一眼,最终穿着喜服,推开房门走了出去。
林悦明颓然地倒在床上,觉得这新婚夜的开头实在是糟糕透顶。新婚夜,新郎穿着喜服跑了,只怕明天整个侯府的人都会知道,侯爷不喜欢这个二嫁的夫人,还没圆房就把夫人丢下跑了。
这世间向来都是登高踩低,处处皆是如此。可想而知,以后侯府里那些有脸面的婆子和管事,都不会把她放在眼里,她在侯府后宅的日子只怕会十分艰难。
林悦明满心担忧,心里也在思索着对策。江盛身为禁军统领,手中掌管着京师十五万禁军,还肩负着皇上的安危,责任重大,每十天一次的沐休才有空闲时间。
他作为禁军统领,人情往来的事情也很多。如果两人之间情分淡薄,他未必愿意把沐休的时间花在她身上。
侯府很大,又分前院和后院,要是他不来,她可能几个月甚至几年都见不到他。夫妻相处,哪怕不能情投意合,至少也要和睦。
而想要和睦相处,时间是很重要的,得让他愿意来,愿意把时间花在她身上才行。
也不知道这次成亲,皇上给了他几天假。明日,得换个法子再试一试,无论如何都得把他留下来。
今日成亲,林悦明本就早早地起了床,如今已是夜半时分,她早就撑不住了。她一边焦虑地思索着,一边打瞌睡,迷迷糊糊间好像梦到了上一个夫君陆辰。
她被陆家休弃,不过是年前的事,也就是三个月前的事情,但不知为何,现在回想起来,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一般久远。久远到连陆辰那张俊美的脸在梦中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年前都到冬月了,陆辰却接到了外放的差事,要去南边巡盐。陆辰看着她收拾行李,耐心地嘱咐道:
“此次差事紧急,需要轻车简行,日常用的东西带一些就行,其他的到当地再采买。”
陆辰这一走,一来一回,少说也要大半年。林悦明当时没来由地心慌,感觉有大事要发生,于是恳求他:
“我能不能陪你一起去?”
陆辰不同意,说道:“我是去替皇上办差,怎么能带着家眷呢?再者,你现在掌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,这么多事情,你怎么能丢下不管呢?”
这是林悦明最后一次求他。陆辰走后的第二天,她才知道,表妹也跟着去了。家眷不能带,表妹却能带。
那一刻,她居然没有觉得很意外,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。回想起来,林悦明只觉得羞耻,羞耻于自己的天真。
年少结为夫妻,携手共度三载时光。即便在陆家的日子里,她历经诸多痛苦与委屈;
可只因掀开盖头那瞬间的一眼万年,她始终对陆辰满怀期待。每一次,陆辰所说之话,她都深信不疑;
然而,到头来却发现全是谎言。从满心期待,到只剩一丝期待,直至最后彻底没了期待。陆辰离开后的第二天;
婆婆便拿了一封休书给她,至此,夫妻缘分彻底断绝。自离开陆家后的这三个月,林悦明一直未曾梦到陆辰;
如今,在梦中见到面容模糊的陆辰,她忍不住上前,质问道:“三年夫妻情分,你竟如此狠心!”
若是和离,她回到林家,好歹还有条活路。可一纸休书,将所有过错都归咎于她,林家自然不会容她;
陆辰并未回应,那面容模糊的他如天上星辰般渐渐远去,即便在她的梦中也未多做停留。半梦半醒间;
有人轻轻拭去她眼角的一滴泪,随着那滴泪落下,还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
因江盛的触碰,林悦明醒了过来,但尚未完全清醒。看着眼前几乎完全陌生的江盛;
她下意识地用被子护住身体,坐起身来,往床角躲去。江盛的手还停留在半空中,手指上还带着她的一滴泪;
林悦明终于回过神来,想起此刻身处何地、今夕何夕,暗自庆幸刚刚没叫出声。也不知自己在梦中有无胡言乱语;
她跪着往前挪了几步,抓住江盛的手,微笑着说道:“我还以为夫君离开了。”
江盛面色未变,对她梦中的呓语只字未提。他任由她拉着自己的手,另一只手也覆上去;
将她的手轻轻包住,回应道:“新婚之夜,我能去哪里呢?我见你冷,又让人添了几盆炭火。”
不知是新添炭火起了作用,还是武将本身体热,被江盛握住手后,林悦明确实感觉暖和了许多;
她又朝他靠近了些,轻声嗯了一下,问道:“夫君可要歇息了吗?”
她的靠近,带来一缕清冷的气息,夹杂着女子独有的幽香。清冷与炙热相互纠缠;
若有若无,缠绵不绝。气息交融在一起,难分彼此。江盛松开她的手,拿出一个素白的小药瓶;
声音略带暗哑地说:“刚刚弄疼你了,是我的不是,我拿了药来。”
虽说刚刚确实有些疼,但还不至于让林悦明受伤。不过,武阳侯给她拿药,也是一番好意;
他是她的东家,她日后在侯府生活,全仰仗于他。他的好意,不管自己是否需要;
最好还是欣然接受。若她拒绝了,惹他不快,下次真有需要时,他或许就不愿再给了。林悦明依旧笑着;
伸手去拿药瓶,说道:“多谢夫君。”
林悦明伸手去拿药瓶,江盛却没有松手。林悦明疑惑地看向他,江盛也带着问询的目光看过来;
两人的眼神交汇在一起。林悦明读懂了他的意思,心猛地一颤。江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;
那眼神的含义十分直白。林悦明垂下眼眸,松开药瓶,轻声说道:“夫君,我自己可以的。”
江盛抓住她往回缩的手,不让她躲开,说道:“我得看看,不然我不放心。”
要在那里,让他看着上药。若他想要的是夫妻之事,她闭上眼睛,权当自己是块木头,也就罢了;
但他要做的是这件事,实在太过奇怪,也太过亲密,甚至带着一丝玩弄的意味。
卧房内,一对龙凤花烛燃烧正旺,明亮的烛火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透亮。
或许在灯下细细打量美人,是武阳侯江盛独特的嗜好。林悦明暗自提醒自己,顺着他,切不可惹怒这位夫君。
她垂眸轻声回应:“是,夫君。”
江盛今晚一直让林悦明改口,到此刻仍不满足,开口说道:
“我是你的夫君,并非你的上官。看着我说话,别总是低着头。你若觉得可行,别说‘是’,要说‘好’;若觉得不可行,就直接告诉我‘不好’。”
林悦明抬起头看向他,点头回应:“好。”
她拿过被子遮住自己的身体,思索片刻后,在被子里缓缓褪去亵裤,然后缩进被子之中。
江盛见她躺下,便明白她已默许。他虽承诺会慢慢来,但他本就是个在战场上厮杀的粗人,并非那文质彬彬的君子,这便是他所谓的“慢慢来”。
林悦明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,这场婚事是皇上亲自赐下,皇后还亲自前往林家提亲。
六十四抬的丰厚聘礼,八抬的华丽大轿,绵延十里的红妆,从侯府正大门,敲锣打鼓、热热闹闹地将她迎进家门,这是他应得的妻子。
江盛走到铜盆前,挽起袖子开始洗手。他用香胰子仔细地清洗每一根手指,再用巾帕缓缓擦干,这才朝着林悦明走去。
林悦明听着江盛在铜盆里洗手的声音,他一步步走来的脚步声,坐到床榻边的动静,以及掀开被子的声响。
等待的过程总是最为煎熬。她的心在胸口扑通直跳,怎么也停不下来,跳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
没了被子的遮掩,她感到无比恐慌。眼前这人虽是她的夫君,却也是个陌生的男人。
江盛火热的手触碰到她冰冷的脚踝,她的抗拒显而易见,却又无声无息。
江盛察觉到她的抗拒,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脚踝处,没有用力,只是问道:“怎么脚如此冰凉?”
林悦明下意识地将脚往回缩,轻声答道:“我天生怕冷。”
江盛的手紧跟着过来,轻轻拉开她的脚,说道:“那正好,你天生怕冷,我天生怕热。别躲,很快就好。”
一切来得太过突然。冰凉的药,火热的手指,手指上粗糙的薄茧,触感十分明显。
然而只是轻轻一触便离开了,果真如他所说,很快就结束了。林悦明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到,整个人如遭雷击,呆立当场。
江盛却好似做了一件平常小事,轻描淡写地为她上完药,又给她盖上被子。
她的脸上还带着震惊之色,江盛却像对待寻常事一般对她说道:“有些红了,明日我再给你看看。”
明天还要看?林悦明一时说不出话来。心里明白是一回事,身体适应又是另一回事。
她的身体还无法突然习惯一个陌生男人的触碰,即便这个人在礼法上是她的夫君。
这样可不行,她必须向前走,停在原地只有死路一条。陆辰不会给她活路,林家也不会给她活路,如今,她的活路就在武阳侯这里。
林悦明牙齿打着颤,答道:“好。”
江盛再次洗了手,来到榻前,一边和她说话,一边脱自己的衣裳:
“火盆添多了,热得很,没办法,我天生就怕热。”
他动作麻利地脱掉喜服和中衣,裸着上身,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和腰腹处一道陈旧的伤痕。
迎着林悦明的目光,江盛转身找地方放脱下来的衣裳,连后背也露给了她,背上同样有伤。
林悦明看着他身上的伤,对于自己嫁给一个武将这件事,终于有了真切的感受。
读书人与征战沙场之人,宛如身处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他年纪轻轻便获封侯之位,在外人眼中,那是何等的荣耀与风光。
然而,他在战场上出生入死、流血拼命的艰辛时刻,又有谁能真正看到呢?
江盛似乎没找到合适放置衣服的地方,转过身来,稍稍靠近了些。
他将衣裳丢到床边的架子上,离得近了,身上的伤痕愈发明显。
他这般翻来覆去的动作,明晃晃地将伤痕展现在她眼前。
林悦明不能只是干看着,作为妻子,她得表达自己的关心。
于是,她找了个话题问道:“伤口还疼吗?”
这些都是陈年旧伤了,当初疼得要命的时候早就过去,哪还会疼呢?
江盛摸着自己腰腹处的伤痕,肯定地回答道:“疼得厉害。”
既然已经表达了关心,那就得关心到底,不然会显得自己很敷衍。
武阳侯说旧伤还疼,不管是真是假,林悦明都顺着他的话说道:
“是不是还没恢复好呀,明日我请个大夫来,好好给夫君调理调理。”
江盛看了她一眼,眼神中终于带上了半分笑意。
他放下床帐,钻进被窝,贴着她躺了下来,轻声问道:
“新婚第二天就给我请大夫,旁人会不会以为夫人对我不满意呀?”
床帐放下后,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私密空间。
两人共盖一床喜被躺在一起,气氛变得有些微妙。
林悦明觉得很不自在,双手抱在胸前,蜷缩着侧躺,拉开了一点距离。
她回答道:“是我考虑不周到……”
林悦明话还没说完,江盛也自然地侧躺过来,一只手搭在她身上。
那点微小的距离瞬间消失,她的背贴着他的胸膛,感觉暖暖的。
江盛似乎没别的举动,只是轻嗅着她衣领里的味道,和她聊起家常:
“你用的什么香呀?”
林悦明搞不清楚他的意图,不敢乱动,僵卧在他怀里回答道:
“是雪中春信。”
江盛又凑近了些去闻,脸颊几乎埋进了她的衣服里。
雪中春信,取的是踏雪寻梅时,大雪中梅花绽放的味道。
好的雪中春信,要轻盈、优雅、淡雅、清冷,若隐若现、若有若无。
江盛仔细分辨着,又问道:“你自己调配的吗?和店里卖的不太一样。”
雪中春信,需要用大雪后梅花花蕊上的积雪来调配香料。
每一株梅花的香气都是独一无二的,每个人调制出的雪中春信自然也各有千秋。去年冬月,陆辰离开了京城,林悦明则被休弃。她被送回了林家老宅的庄子,彼时,窗外恰好有一棵梅树。
在庄子里艰难求生的日子,唯有这棵尚未开花的梅树与她相伴。到了腊月,皇上赐下婚旨,江家前来提亲。林悦明离开庄子的那天,大雪纷飞,窗外那棵许久都未开花的梅树,竟在这漫天大雪中突然绽放。
那香气铺天盖地地袭来,浓烈得完全不似人们印象中清雅的梅花。林悦明所取的,正是那时花蕊上的积雪。林悦明调制的雪中春信,既有雅致之感,又透着足够的清冷,但它并不轻薄、寡淡,反而悠远绵长,充满了勃勃生机。
那是梅花历经最严酷的天气后,肆意绽放的味道。江盛说不一样,林悦明便隐隐有些担心他不喜欢。倘若他不喜欢,等他再来找她的时候,她换一种便是。
林悦明试探着问道:“夫君可是不喜欢这香?若是不喜欢,我现在就去换一套衣裳。”
江盛既没有说喜欢,也没有说不喜欢,只是随意地聊了起来:“你以前,一直用这种香吗?”
林悦明反应过来,江盛是介意她余情未了,看到这香就想起旧人,把在陆家用香的习惯带到了这里。这样的误会可不能有,她与那人早已恩断义绝,没有半分情意。
林悦明在陆家时,常常调制的香是二苏旧局,木香中夹杂着茉莉香,清雅之中又带着甜暖的气息,那是陆辰喜欢的味道。以前,她和陆辰用同一种香,离开陆家后,她便再也没用过二苏旧局。
江盛虽问得随意,林悦明却后知后觉,今晚江盛明里暗里提起陆家的次数太多了些。看来,武阳侯果然还是很介意啊,他在意自己新婚的妻子,是否在心里对他献上了忠贞。
若有的选,林悦明实在不想再和旁人提起陆家。那是她心中的痛处,埋葬着她逝去的年少爱恋与天真,碰不得,一碰便痛彻骨血。她更不想回答类似“吾何如司马家儿?”这样的送命题,但江盛若真要问,她也别无选择,只能谨慎作答。
她谨慎地回答,将过去撇得干干净净:“以前倒从未用过这种香,我也是最近才学着调制雪中春信,是不是调制得不好?夫君若不喜欢,明日我再调制些别的,看看有没有合夫君心意的。夫君喜欢什么香,我就用什么香,可好?”
果然,她这样回答后,江盛的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轻快:“不必换,这个雪中春信就很不错。”
林悦明轻轻应了一声:“夫君若喜欢,不如也试一试?”
江盛的衣服上似乎并未用熏香,但在京城,人人都有用香的习惯,官宦功勋之家使用香料,更是一种礼仪。就连从北疆来的新皇,进了京城后也入乡随俗,开始用香。
皇家用的是贵重的龙涎香,这种香非皇家不得使用,旁人用了便是违禁,是要杀头的。这些繁文缛节,将人分成三六九等,维护的是天子的权威。
江盛作为天子近臣,最好紧跟天子的脚步。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武力拼杀,治天下靠的是三纲五常。当然,君臣之道自有幕僚去讲解,还轮不到林悦明来给武阳侯说。
所以,林悦明只是问了一句喜不喜欢,看他愿不愿意试一试,便不再僭越多说。夜已深了,林悦明困意十足,却不敢让江盛察觉出她的倦意。
一个新婚的妻子,在夫君的怀中,本就该小鹿乱撞、春心萌动,为他辗转反侧、夜不能寐,怎么能又困又倦呢?那样未免显得对夫君太不上心了。
林悦明将手轻附在嘴边,无声无息地浅浅打了个哈欠,而后强撑着精神,准备迎接江盛下一轮的排查。
好在江盛似乎也不想再翻旧账,抓住她打哈欠的手,轻轻压在枕边,柔声说道:
“那就明日再试一试,今日,先好好睡觉。”
江盛所说的睡觉,那便是单纯睡觉。他克制着那尚未消散的思绪,抱着林悦明,两人衣衫有些凌乱,盖着被子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了一夜。
林悦明睡得并不安稳,时而入睡,时而醒来,到了寅时便彻底醒了。被子里暖烘烘的,林悦明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到了陆家。
以前,陆辰要去国子监读书,便是寅时起床;去年他中了状元进了翰林院,要去翰林院点卯坐班,依旧是寅时就得起床,卯时要赶到宫里。
陆辰何时起床,林悦明便何时起身,为他准备早膳和出门的行装。这么多年下来,她早已习惯,到点就会自动醒来。
林悦明的婆母陆夫人不用坐班,但她每日卯时就要起来礼佛。送走陆辰后,林悦明就要去给陆夫人请安,侍奉她礼佛。
辰时,陆夫人礼佛完毕,便会带着林悦明去给陆家老太太请安。林悦明作为长房嫡长媳,得侍奉陆夫人和老太太用早膳。
巳时,林悦明回到自家房中,仅有一刻钟的时间吃早饭,随后各房的管事媳妇就会前来。
陆家是清流世家,家大业大,大大小小的主子有好几十号人。人多事情自然就多,老太太还在,陆家不分家,内宅各房的事务,都从公账支出,也都由林悦明管理。
一忙就忙到了午时,又该侍奉老太太和陆夫人用午膳了。到了未时,林悦明才能吃上自己的午饭,然后接着会客。
一直忙到申时陆辰回府,林悦明又要开始忙一家子的晚膳。一年到头,几乎没有闲暇时光,像这样醒了在被子里发呆的时刻,更是从未有过。
林悦明思绪放空,尽情享受这难得的闲暇,却不敢随意乱动。男人早上即便还没醒,也会有一些特殊情况,江盛此刻便是如此。
江盛抱得太紧,林悦明怕刺激到他,便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自己身上的手拿开,往里面挪了挪,隔开些距离,然后在被子里摸索着找自己昨日脱下来的裤子。
刚穿上裤子,江盛也醒了,迷迷糊糊地问道:“醒了呀?是要出去吗?还是想喝水?”
见林悦明摇头,江盛手臂一伸,又把她拉进怀里,说道:“那便再睡一会儿。”
到了江家,以前在陆家的作息自然不再适用,都要按照江家的需求来调整。皇上赐婚后,林家特意找人打探了江家的情况。
江家人口简单,连江盛在内,明面上的主子只有四个。江盛的母亲江夫人不爱出门,京城的各种红白喜事,她都不太愿意参加,轻易不和旁人往来。
江家进京这一年,林悦明仅在宴席上见过她一次。江盛的弟弟江远,十六岁,尚未娶妻,在国子监读书,为人十分低调。
京中纨绔跑马游街、纵情风月,从未见过江远的身影,林悦明还未曾见过他本人。江盛的妹妹,不知闺名,十四岁,还未到出嫁的年纪。
也是在那次宴席上,林悦明和她打过一次交道。作为新贵,江家的行事风格极为低调。
也正因为江家太过低调,虽明面上的主子有四个,但私下里,江盛的通房妾室有哪些,都是什么来历,江盛有哪些喜好,却是打听不出来。
后宅之事,本应由林悦明的继母过问。但在林悦明前往江家之前,林大人放心不下,特意将她唤去,仔细提点一番。
生怕她行事不懂规矩,惹恼了尊贵的夫婿,从而连累了林家。林大人对这个女儿极为不满,把她叫到跟前说道:
“若你妹妹晚出嫁半个月,如此美满的婚事也轮不到你。如今你有这般福气,就应当珍惜,好好侍奉武阳侯。
若再有下次,望你知晓廉耻,自行了断。我林家的名声,可容不得你再三地辱没,你可明白?”
父亲的凉薄,林悦明自幼便深有体会。可当这些话从父亲口中亲自说出,她依旧感到心寒不已。
林悦明拜别林家,她的四个陪嫁丫鬟中,有两个是继母特意挑选的美人。林悦明并不把这两个美人放在心上,
她在意的是陆辰的表妹,只因表妹曾对陆辰心生爱恋。而她对武阳侯,只有敬重之情,并无男女之爱。
既然敬重他,他想要什么,自然就给他什么,又何必在意那些。比起那两个美人,她更关心江夫人的作息习惯。
她既已嫁入江家,往后大部分时间都要与江夫人一同生活,江夫人便是她的顶头上司。
了解江夫人的喜好,远比弄清楚武阳侯的喜好更为重要。江夫人不爱出门,那她每日在府中都做些什么呢?
江盛让林悦明再睡会儿,两人从寅时一直睡到了卯时。到了辰初,江盛仍没有起床的打算,林悦明开始有些担忧。
新婚次日,她要去给江夫人奉茶,哪有让长辈等候的道理。现在还不起床,真的可以吗?
一人醒来,同床共枕之人往往能很快察觉。江盛也醒了,察觉到她坐立不安的情绪,便坐起来说道:
“可是饿了?我让人传早膳。”
武阳侯这话的意思,竟是要夫妻二人单独用餐。林悦明十分吃惊,问道:
“我是不是该先去给太太请安奉茶?”
江盛听了,不知想到什么,竟笑了起来:“这么早去请安?你可别折腾太太了,咱们好好吃顿饭,巳时再过去也来得及。”
巳时再过去?这是什么规矩?难不成江夫人每日巳时才起床?这也太自在了。林悦明心中不禁有些大逆不道地揣测着。
既然江盛说巳时去,她便听从江盛的安排。江盛唤来侍女,把卧房里间留给她,自己去了隔壁厢房洗漱。
林悦明有四个陪嫁丫鬟,但留在里间侍奉她的,只有大丫鬟白芷和小丫鬟青黛。
青黛今年才十二岁,还是个不懂世事的小丫头。而白芷今年十八岁,从小就陪着林悦明,还陪她去过陆家,自然什么都懂。
给林悦明拿洗脸的帕子时,白芷在她耳边轻声说:“那两个,去隔壁侍奉侯爷了。”
林悦明点头表示知晓,也轻声回应道:“随她们去,别管她们。”
原本林家送来那两个美人,就是为了这种事,早晚都会如此。理论上,整个侯府的丫鬟都属于江盛,他若看上了,都可以使唤。
若江盛顾及她的颜面,或许会晚些,等她开口安排,以全大家的体面。但他若真想怎样,何时何地对何人都可以,决定权在他,她无法干涉。
而且,她也没打算阻拦。两人洗漱完毕,早膳摆在了素晖堂的厢房。江盛的丫鬟们摆好膳后,侍立一旁。
林悦明环顾四周,没看到林家的那两个美人。没看到,说明江盛已有安排。林夫人这次挑选这两个美人可是花了大价钱,看来银子没白花。
林悦明装作不知,站着给江盛布菜。江盛伸手拉她到一旁坐下,说道:“你也坐下一起吃,以后用膳都一起。”
江盛让她一起吃,她也不会自讨苦吃非要站着,便顺势坐下了。江盛见她坐下,脸上露出笑意,挥手让丫鬟们出去。
丫鬟们依次出去,白芷看了林悦明一眼,见她点头,便带着青黛也出去了。
厢房中只剩夫妻二人,江盛这才开口道:“你那两个丫鬟,长得不错,你舍不舍得交给我?”
江盛话说得直白,林悦明却并未吃惊,她对此早有心理准备。
早上江盛起身时,便有一些需求的迹象。洗漱穿衣间,难免有肢体接触,面对有意接近的美人,两情相悦,发生些事也不足为奇。
虽时间上稍快了些,但林悦明对此并无要求,也无需求。所以江盛大大方方找她要人时,她笑着回应:
“能得夫君称赞,是她二人的福气,我自然为她们高兴,怎会舍不得。”
林悦明不知江盛对那两人作何安排,是通房还是姨娘。
依她的想法,即便再喜欢,也最好过段时间再提姨娘之事。新婚次日就着急提,且提的还是新婚夫人的丫鬟,会让武阳侯显得太过被欲望冲昏头脑。
传出去,名声不太好听。不过她的想法无关紧要,武阳侯的想法才是关键。
他似乎没有等一等再办的打算,一边给林悦明盛了碗甜羹,一边说道:
“你既舍得,她二人的身契,待会儿给我。”
连身契都要,这不止是喜欢,更是在护着她们。主母掌控妾室,主要靠身契、月例和子女这三样。
武阳侯为那两人考虑如此周全,林悦明不禁警觉起来。他这么做,说明对她不放心。
林悦明的名声确实不佳,三年无所出,又不给陆辰纳妾,七出之条她占了两条。
其实陆辰若想纳表妹为妾,不通过她也能办成。男人纳妾,不过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的事。
她虽没主动张罗,但也没阻拦过。男人总是贪心的,自己主动纳妾显得好色,若夫人主动安排就不同了。
那是为了传宗接代、家族延续,不得已而为之,而非为了私欲。有了正当理由,听起来就体面多了。
林悦明不在意江盛往府里进多少人,但他对自己不放心这事很严重,必须马上解决。
为证明自己并非善妒之人,早膳后,林悦明先叫白芷打开箱笼,找出那两个美人的身契,亲自交给江盛。
江盛不是拖拉之人,当即叫来长随平安,把身契交给他,并吩咐道:
“速速去办。”
平安二十来岁,人高马大,进门先给林悦明请安,领了身契,一脸喜气地回道:
“好咧,侯爷,车马已备好,必定办得妥妥当当,不耽误侯爷的事。”
这时,林悦明开始觉得不对劲。连车马都备好了,江盛就算防着她,也不至于把人安排在外头吧。
平安走后,林悦明思索片刻,觉得应找个合适时机问一问。
若武阳侯真如此防备她,可见对她成见极深。无论如何,她都要为自己辩驳几句。
她要让武阳侯相信,自己会对他的人贤惠大度,绝不会争风吃醋。
早膳后,江盛把素晖堂的丫鬟嬷嬷都叫来让林悦明认识,当着众人的面,把身契交给林悦明。
还对林悦明说:“这些人,夫人先用着,好用就留,不好用,按军法处置,打发掉便是。”
一屋子丫鬟嬷嬷皆低着头,战战兢兢的模样,显然十分惧怕武阳侯,看样子是曾领教过军法的威严。
林悦明仔细翻看了众人的身契,发现这些人都是在京中采买而来,并无从北疆带来的亲信班底,于是便应承下来:
“好。”
此言一出,那一屋子丫鬟嬷嬷的头垂得更低了。此时,白芷正带着青黛整理林悦明的箱笼和嫁妆,心中满是愁绪。
一方面,白芷担忧仅她二人,人手实在太少,恐无法周全地照料夫人,让夫人受了委屈。虽说素晖堂下人众多,但武阳侯未发话,她断不敢自作主张使唤侯爷的人。
另一方面,她又忧虑侯爷新婚第二天便带走夫人的两个陪嫁丫头,府里的下人会如何看待夫人,夫人日后的日子该如何是好。夫人日子不好过,她这个贴身丫鬟自然也不会好过,她打心底希望夫人和侯爷能夫妻和睦、长长久久。
直到林悦明将素晖堂下人们的身契交给她,让她妥善收好,白芷才长舒了一口气,赶忙给林悦明出主意:
“奴婢这就带人收拾东西,灰尘大得很,夫人不如和侯爷到别处逛逛?”
她心里想着,最好是手牵着手,大大方方地,当着侯府众人的面,来回走上三遍,让所有人都瞧瞧,侯爷和夫人夫妻恩爱、如胶似漆,免得有人拿那两个丫头的事说三道四,让夫人受气。
林悦明被休回家时,白芷也跟着吃了不少苦头。白芷原本有一门不错的亲事,许配给陆家大管事的儿子,那可是陆辰身边的得力助手,还跟着陆辰去了南边。
原本今年白芷就要出嫁了,可因林悦明被休,这门亲事也泡汤了。林悦明被送到庄子里,险些病死,白芷受牵连,也差点被林家卖掉。
所以,林悦明对白芷心怀愧疚,见她如此忧心,便握住她的手说道:
“你的婚事,皆是因我受了牵连,是我对不住你。早知道去年就该让你成亲,等我在侯府站稳脚跟,定给你寻个更好的。”
白芷因那两个丫头的事,心里十分不安,赶忙推着她往外走:
“夫人可千万别这么想,就陆家那德行,若真成了亲,夫人若有个闪失,哪里还有奴婢的活路。夫人快去吧,别让侯爷久等了。奴婢斗胆说一句,如今侯爷才是夫人的夫君,夫人可得把侯爷放在心上呀。”
白芷说得在理,林悦明心想,得把江盛放在心上,即便做不到真心,至少也要表现出把他放在心上的样子。
林悦明出了里间,便去寻江盛。听嬷嬷说江盛回内书房去了,她便径直前往书房。
江盛正坐在书房里看书,见林悦明进来,便放下手中的书,目光一直停留在她身上,说道:
“刚刚崔嬷嬷来传话,母亲昨晚和秦国公夫人玩叶子牌,两位老人家玩得高兴,直到寅时才歇息,让我们巳时三刻再过去。”
秦国公夫人乃是皇后的母亲。上次在宴席上遇到江夫人,也是在秦国公府上。林悦明虽知道江盛是天子近臣,与皇家关系匪浅,却没想到关系好到这般程度。
秦国公夫人居然夜宿武阳侯府,这可是只有最亲近的亲朋才会有的举动。林悦明走到江盛面前,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,笑着说道:
“既然如此,天色尚早,还有些闲暇时光,夫君闲暇时都喜欢做些什么?我陪夫君一起。”
江盛反手握住她拉袖子的手,将她拉到自己身旁坐下,笑着说道:
“能与夫人相伴,便是最美好的时光。”
比如此刻,当江盛再度将手探入林悦明的衣裙时,她已不像昨日那般瑟瑟发抖。
两人靠得极近,林悦明心中一惊,暗自思忖:他与那两个丫鬟莫非并未有过亲密之事,不然他如今这般状况又该如何解释?
似乎察觉到林悦明心思不属,江盛隔着衣物,轻轻在她肩膀上咬了一口,说道:
“夫人,我没手腾出来了,帮我拿一下桌上的书。”
林悦明被他这般撩拨得坐立难安,依言去拿他刚放在桌上的书。翻开看了一眼,她便猛地将书合上。
她刚进门时还想着,江盛身为武将,闲暇时竟爱看书,实属难得。没想到,江盛看的根本不是正经书籍。
原来,他看的竟是避火图!江盛见她合上了书,语气平淡地请教道:
“可是这画绘得不好,夫人不喜欢?这可如何是好,为夫学艺不精,要不,夫人亲自教教我?”
林悦明自然不肯教他。什么学艺不精,她瞧着江盛,觉得他在闺房情趣方面懂得花样可不少。
她嗔怪地看了江盛一眼,问道:“以前就没让你的通房丫鬟教教你?”
江盛一脸诚恳地回答:“我没有通房丫鬟,一直等着夫人嫁给我。”
他的语气太过诚恳,林悦明不禁有些恍惚。这是什么意思?难不成他至今还是处子之身?
这绝不可能,他都已经二十三岁了。况且,即便因皇上赐婚,他为谢皇恩为自己守身,那之前那些年呢?
男女欢好之时,为讨对方欢心,甜言蜜语随口就来,情到浓时,为了那片刻欢愉,甚至连命都能舍弃。
林悦明心想,这些话听听就罢,不必当真。于是,她又将书打开,努力坐直身子问道:
“夫君看到哪里了?”
江盛见刚刚咬她肩膀时她没发抖,手伸进去她也没躲开,便得寸进尺地去轻吻她的耳垂,说道:
“你一来,我都忘了看到哪儿了,不如我们从头开始研习。”
看过书学习过的人,确实有所不同,江盛有了章法,至少不像昨日那般让林悦明感到疼痛。
林悦明只觉心头发痒,那股痒意从心头缓缓蔓延至全身,她默默咬住下唇,强忍着不发出声响。
那书一页页翻过,不知江盛从何处寻来这些画作,画师技艺精湛,画中的男子英武有力,女子娇柔妩媚。
画面情态逼真,栩栩如生,细节之处纤毫毕现,仿佛让人身临其境。江盛见林悦明不肯教他,便理论联系实践,自学起来。
他的技艺逐渐精进,这可让林悦明有些招架不住。她气息紊乱,想躲却无处可躲,想站起身却又力不从心。
她一只手撑着书案以保持平衡,另一只手连拿书都渐渐不稳。江盛在她耳边轻轻吹气,提醒道:
“书要是掉了,就只能夫人亲自教我了。”
林悦明死死抓住书角,再也坐不住,整个人倒进江盛怀里,脚尖紧绷,头靠在江盛肩上,无声地喘息着。
江盛不仅勤奋好学,还不耻下问:“是这里吗?还是这里?哦,原来夫人喜欢这里。”
就在这时,那本画艺精湛的书啪嗒一声掉落在地。林悦明再也抑制不住,发出一声轻呼。
隐藏在记忆深处的场景,还有那久远的快乐,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。林悦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猛地站起身。
她用力推开江盛,力气之大,竟将江盛连人带椅往后推了两步,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,仿佛唤醒梦境的号角。
江盛猝不及防,一脸错愕地看看自己的手,又看向林悦明,问道:“我又弄疼你了?”
林悦明摇了摇头,靠在书案上摇摇欲坠,她试图解释:“不是,不是。”
但她却不知从何说起。夫妻之间的情事,除了第一次她体会到其中乐趣,后来她和陆辰一直不太和谐。
因为第一次被陆辰斥责,后来她就一直苦恼,该如何掩饰才能显得自己不轻浮。
女子情动时的迹象,就如同男子欲念萌生时的迹象一般,十分明显,根本无法遮掩。她无法掩饰这份情动,所以后来每次与丈夫相处,都极为紧张。
她不敢随意动弹,不敢发出声响,也不敢触碰对方。整个人全身都处于紧绷的状态。一旦紧张起来,自然也就无需掩饰了。
除非陆辰强行而为,否则根本难以成事。陆辰是个知礼义、守廉耻的读书人,就连床榻之事也遵循规矩,毫无花样可言,他也做不出强迫自己妻子的事情。
两人相处时,十次里能成功两次就已经很不错了。有一次还弄伤了她,把陆辰吓得不轻。后来陆辰再来找她,两人基本就是盖着被子安静睡觉。
半夜时分,有时陆辰会有一些动静,粗重的喘息声在她耳边响起,帐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麝香味道。陆辰从未染指过她身边的丫鬟,林悦明也不清楚他是否找过其他人。
她心中曾暗自揣测,或许是表妹,又或许是书房的丫鬟。她不知道陆辰对她们的要求,是否会和对自己一样。
想来应该不会,纳妾本就是看重美色,他若找她们,只怕只会嫌她们不够放得开。但既然陆辰没有把她们带到明面上给自己敬茶,她就当这些事情不存在。
陆辰已然成为过去,而此刻在她眼前,等着她解释的,是武阳侯江盛。江盛垂眸,慢悠悠地掏出一张帕子擦拭自己的手指。
等了片刻,见林悦明连一个哄骗的理由都没给他,他反倒看着她笑了起来。他是个直爽的人,不喜欢拐弯抹角,也不喜欢猜来猜去。
她不说,那他就直接问。江盛收起手绢,笑着看向她,直接问道:“林悦明,你是在为他守节吗?”
这是武阳侯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,短短一句话,其中蕴含的意味,难以言表。江盛没有等她回答,便自行下了定论,又说道:
“我知道你心里不情愿,可你已经嫁给我了,你若想为他守节,在我这里是行不通的。其他事情我们可以商量,但这件事,没有商量的余地。”
林悦明试图辩解道:“我没有为他守节,也没有不情愿,我是心甘情愿嫁给侯爷的。”
江盛站起身,一步步朝她走近,神色难以捉摸,盯着她缓缓问道:“哦,这么说,不是因为他?”
至亲至疏是夫妻,武阳侯起了疑心。林悦明的腰抵在书案上,眼神坚定地回望着他,答道:“不是的,他对我而言,不过是个旁人,侯爷才是我的夫君。”
“旁人”二字让江盛感到愉悦。他走到近前,撩起她的头发嗅了嗅,不自觉地放缓语气问道:“那么,是因为你讨厌我吗?夫妻之事,你不愿意?”
林悦明没想到江盛会问得如此直白,直白得让她有些不适应。陆辰是个含蓄的人,她和他做了三年夫妻,从未讨论过这种事情。
她若和陆辰讨论此事,只怕他休她的理由又会多上一条。但既然已经到了江家,就得按照江盛的喜好来,再不习惯,她也得慢慢适应。
林悦明抓住江盛的手,放在自己的腰侧,说道:“愿意的。”想了想,觉得这样似乎说服力不够,她又主动伸手抱住他的腰,说道:
“愿意的,夫君若想要,现在就可以,我没问题的。”不是守节,也不是讨厌,嘴上说着愿意,实际却又表现得不愿意。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?江盛有些困惑了,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,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问道:“我是第一次成亲,不太明白,夫人教教我,欲迎还拒,这是夫妻间的情趣吗?”
到底该说是还是该说不是呢?
既然江盛自己编了个理由,给她找了个台阶下,她若不顺势而下,就显得太矫情了。
不过,欲迎还拒这种事儿,听起来不太正派。林悦明在林家接受多年闺训,又在陆家做了三年恪守妇德的端庄夫人,她是良家姑娘,不该承认这种心思。
可她一直严守的闺训和妇德,对她又有什么用呢?她在庄子里病得快死时,闺训和妇德没给她带来半块炭火、半碗汤药。
她才不要再做所谓的好人家姑娘!林悦明强忍着内心矛盾带来的羞涩,回应道:
“是啊,夫君喜欢吗?”
江盛把她抱得更紧,脸颊在她脖颈处摩挲:
“是我不懂情趣了,我知道什么是拒,夫人再教教我,什么是迎?从昨晚到现在,时间太久了,我有些难耐,你帮帮我。”
林悦明总算找到机会发问:
“你不是要了两个丫鬟吗?刚才怎么不让她们帮你?”
江盛抓起她的手,带着她的手伸进自己衣内:
“怕你难过,没跟你讲,你那两个丫鬟很不守规矩,想碰我,我把她们打发到妹夫府上了,他送的新婚贺礼贵重,正好回礼。”
短短几句话,林悦明听得一头雾水:
“你把她们送到我妹妹那里去了?”
林悦明同父异母的妹妹,去年冬月刚成婚,新婚才三个月,江盛送两个美人过去,纯粹是给小夫妻添乱。
江盛把她抵在书案上,紧紧贴着她,喘着气说:
“我又没碰过她们,自然送得出去,既然是岳母挑的人,想必妹夫和妹妹会满意。”
武将力气大,动手时没个轻重,林悦明的腰抵着书案,被江盛压得生疼,手心发热,手腕也被他捏得难受。
但他正兴致高昂,又刚怀疑过她要为陆辰守贞,她不想这时扫他的兴,再惹他猜疑,便硬生生忍着。
许久,江盛闷哼几声,压着她倒在书案上。江盛的书案用料扎实厚重,两人压上去,纹丝不动。
可怜林悦明腰都快断了,手也麻了,苦中作乐地想,武阳侯这般喘气声,倒还蛮好听。
又过了一阵,江盛似乎平静下来,放开她站起身,退后两步,半躺在椅子上,眼睛发亮地看着她,声音却沙哑地说:
“你过来。”
林悦明腰疼手也疼,正苦恼地用帕子擦拭衣裙上的污渍,听他这么说,吓了一跳,连忙说道:
“不行啊,巳时都过了,我们该去给太太奉茶请安了。”
江盛衣裳裤子乱糟糟的,就这么大大方方地展现在她眼前,也不整理,就那样看着她,像头准备攻击猎物的狼。
“刚才是我自己来的,不算数,你过来。”
怎么能用这么英武正气的脸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。林悦明脑海中浮现出他昨晚脱了上衣的模样。
虎背蜂腰,一看就力气大、有能力。仔细瞧去,竟有种别样的美感。林悦明避开眼神,回应道:
“不行!”
江盛想要的东西,可不会接受别人拒绝,又说:
“所以你想在桌上继续?也行。”
外面传来白芷和崔嬷嬷交谈的声音,估计是江夫人起床了,派人来请他们。
良家夫人不能和夫君做出白日里荒唐之事。私下做是一回事,被人撞见又是另一回事。被看到了,影响的不仅是她自己,还有林家的教养。
林大人并不擅长为官之道,仕途始终坎坷不顺。如今林家上下,全仰仗着林老太爷昔日的余荫过活,整个家族也就只剩“林”这个姓氏还能撑撑场面。倘若事情闹大了,林大人说不定真会逼着她自行了断。
林悦明心急如焚地催促着江盛,语调中满是哀求之意:
“并非我有意推脱,眼下实在不是时候,晚上好不好?你快把衣裳整理好,要是被丫鬟瞧见,成何体统。”
江盛这才慢悠悠地整理起那乱作一团的衣裳,瞧见她还在徒劳地擦拭那明显擦不干净的污渍,竟还说起了风凉话:
“哟?夫人的衣裳脏了,这可如何是好呢?”
林悦明简直要被他气得七窍生烟。哪有良家夫人穿着脏兮兮、惹人猜疑的裙子去见人的道理,更何况这还是新婚的第二天。昨晚她还觉得他是个通情达理的好人,如今看来,不过是昨晚彼此还不够熟悉罢了。这武阳侯,坏心眼儿多得很,刚刚分明就是故意弄在她裙子上的。
这时,白芷在门外急切地催促道:
“侯爷,夫人,太太有请。”
林悦明犹豫不决,究竟是就这么穿着这条脏裙子去,还是让白芷回素晖堂再取一条裙子,哪个更丢人呢?就在她举棋不定之时,江盛总算良心发现,推开了书房里间的门,给她指了一条出路:
“进来挑一套。”
书房里间靠墙摆放着十几个箱笼,林悦明打开两个看了看,里面全是崭新的衣裳,都是新娘子日常穿的服饰。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件比了比,尺寸正合适。江盛抱臂靠在门口,看着她问道:
“就这套,不再挑挑了?”
林悦明虽觉得问这话有些傻气,但不问又怕自己自作主张用了别人的东西,日后闹出尴尬事来。于是,她还是开口问道:
“这些都是给我做的吗?”
江盛又不是傻子,自然不会不说。他不仅说了,还说得极为详细:
“那当然,平安特意去江南采买的料子,我请了十几个绣娘,照着你的尺码,连绣了好几个月,过年都没歇着,好不容易才赶出来。”
江盛为何会有她的尺码,这里面是有缘由的。去年夏日,秦国公夫人做寿,陆家老太太那辈与秦国公家里有拐弯抹角的亲戚关系,所以陆家也收到了请柬。林悦明在宴席间隙,恰好碰到弄湿了裙子的江家三娘,也就是江盛的妹妹。林悦明做了几年当家夫人,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丰富,出门时习惯带上一套备用衣裳。见江家三娘着急的模样,她便把备用衣裳借给了她。担心她一个姑娘家在外面换衣裳说不清楚,林悦明还特意陪着她去见了江夫人,帮她做了个见证。后来江家三娘送了谢礼给她,衣裳却一直没还。一套衣裳而已,林悦明也没放在心上。
江盛把里间留给她,说道:
“我去应付崔嬷嬷,你换好再出来,我喜欢看你穿新衣裳的样子。”
相处了一日,林悦明对武阳侯的脾气秉性也有了个大概的了解。什么喜欢看她穿新衣裳,分明就是不喜欢她把陆家的东西带进侯府。用的香是如此,穿的衣裳也是如此。只要是她在陆家用过的,他都瞧不顺眼。或许是刚刚的事情让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,林悦明不再那么怕他,语气中带着几分气恼:
“我今日穿的本就是新衣裳,你何苦故意弄坏我一套,平白糟蹋东西。”
林悦明温柔顺从的时候,也没见江盛有多开心。如今她带了点小脾气,江盛反倒高兴起来:
“就该这样,你觉得不好,就跟我说,我就乐意听。”
被骂了还能高兴成这样,这到底是什么怪脾气?难不成打他两巴掌,他还能更高兴不成?
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,只能在心里默默想想。毕竟,身为良家夫人,是不能动手打人的,至少不能在旁人面前动手,连有这样的念头都不行,就算想了也绝不能让别人知晓。林悦明不想与他在口舌上纠缠,便服软说道:
“行行好,帮我拦住崔嬷嬷,我要换身衣裳啦。”
江盛心情格外愉悦,嘴里哼着小曲儿,顺手关上了门。林悦明一边换着衣裳,一边暗自盘算。按照皇上赐婚的时间来推算,即便平安在腊月就前往江南,要带上那些东西,这一来一回,时间肯定是不够的。
她心里隐隐有些不安,总感觉哪里不太对劲。或许武阳侯用了其他办法。天子近臣行事的途径和手段,她还是别去深究为好。
林悦明和江盛刚才在书房耽搁了时间,误了原本的时辰。崔嬷嬷是个明白事理的人,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,反而带着这对新婚夫妻穿过花间小路,抄近路去见江夫人。
花径十分狭窄,仅容一人通过。江盛走在前面,林悦明落后他两个身位,默默地跟在后面。白芷是个见多识广的侍女,对于自家夫人只是去了趟书房就换了套衣裳的事,并未在意,反而怂恿道:
“夫人,夫人!”
这么好的时机,下人们都看着呢!夫人您赶紧上啊,此时不秀恩爱,更待何时?若不是怕自己手法不好让夫人摔倒,白芷都想亲自推她一把。
林悦明刚才因为江盛故意弄脏她裙子的事,心里还有些气。如今在花径里被冷风一吹,刚才在暗室里两人之间生出的那丝旖旎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她一下子清醒过来。
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掌握在他手里,她哪有底气跟武阳侯生气呢?不过是一条裙子罢了,以后在侯府的日子还长着呢,这算得了什么。林悦明上前追了一步,想要去牵江盛的手和解。
江盛似乎有所察觉,回头看了她一眼,同时伸出手来。就在两人的手快要牵上时,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花径的尽头,有两个少女正等着他们。林悦明都认识她们,一个是江盛的妹妹江家三娘,另一个是皇后的妹妹秦家五娘。秦姑娘又喊了一声:
“云起哥哥!”
秦姑娘嘴里叫着江盛,眼睛却紧紧盯着林悦明。以前林悦明年少,阅历浅,看不懂别人眼神里的含义。如今,一个眼神交汇,她便明白秦姑娘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敌意。
陆家表妹当着她的面叫陆辰时,也是这般亲昵地叫他的字:
“星移哥哥。”
叫完还神色复杂地看了林悦明一眼。两人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。林悦明收回了手。
江盛眼疾手快,抓住她往回缩的手,拉到跟前看了看,问道:
“手酸了吗?待会儿给你揉揉。”
林悦明任由他拉着,又朝秦姑娘看去。江盛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:
“你们俩怎么没在太太那里,是太太在催了吗?”
秦姑娘的目光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,本想优雅地翻个白眼,却没做好,眼睛抽抽了两下。江家三娘看着秦姑娘,关切地问:
“五姐姐,你怎么啦?眼睛不舒服吗?”
秦姑娘哼了一声,斜着眼睛又看过来。江家三娘更加关切了:
“五姐姐,你脖子怎么歪了,是不是昨晚枕头太高,落枕了?”
江盛也关切地说道:
“既然不舒服,赶紧找大夫看看,怎么还到处乱跑呢?”
这对傻兄妹!秦姑娘哼了一声,转身就走。江家三娘追过去拉住她:
“五姐姐,你不是来看我嫂子的吗,怎么要走呀?”
两个姑娘家手拉手,黏黏糊糊地走着,还光明正大地说起了别人的坏话。
秦姑娘满脸恨铁不成钢,开口说道:
“你哥哥成婚后,眼里就只剩他娘子了,都不理咱们。以后他只疼媳妇,不疼你咯,看你还笑得这么开心。”
江三娘笑嘻嘻地回应:
“我哥成了亲,以后就多一个人疼我啦,你可真不会算这笔账。”
两个小姑娘叽叽喳喳地在前面走着,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前面。
姑娘家的私房话,旁人也不好靠太近去听。江盛牵着林悦明在后面慢慢走着,两人的距离渐渐拉开。
江盛一边走,一边向林悦明解释:
“我们家与秦家颇有渊源,秦国公对我有知遇之恩。秦国公夫人和我母亲很投缘,我若行军在外,母亲和弟弟妹妹也全靠秦家帮忙照看。我们两家的情分,和旁人不一样,以后两家往来,夫人你要知晓。”
林悦明顺着他的话,笑着问道:
“听说秦姑娘的婚事还没定下来呢。秦家和江家关系这么好,秦国公就没想过让两家结为儿女亲家吗?”
以前林悦明脸皮薄,陆辰没明说表妹的事,她就当作不知道。
但如今面对这个秦姑娘,林悦明不得不问。她如今依靠江盛生活,要是只是儿女私情,只要不影响江盛的身份地位,她都不会阻拦。
可秦家的情况,不只是儿女私情这么简单。武阳侯若想保住皇上的信任,坐稳禁军统领这个位置,他和秦姑娘绝不可能在一起。
皇上从北疆封地起兵,如今为皇上守着北疆的是秦国公父子三人,他们是皇后的父亲和两个弟弟。秦家已经有一个皇后、一个太子,还有手握重兵的秦国公。皇上不可能再让秦家多一个禁军统领。禁军统领掌管京师重兵,关乎天子安危,绝不可能交到皇后手中。
江盛听她问起秦家的事,耐心解释道:
“一来江远比秦姑娘小两岁,不太合适。二来江家和秦家联姻,也不太妥当。”
林悦明心里嘀咕,自己问的明明是他,谁问江远了。
秦姑娘看他的眼神,也不知他是真不懂,还是假装不知道。要是他假装不知道,之前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,林悦明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林悦明之前一直想不明白,为何江家要把两家的婚事办得这么急。
皇上腊月赐婚,江家第一次去林家提亲时,甚至想在腊月就完婚。京城正经人家联姻,为显示男方对女方的重视,从提亲到成亲,一般至少要一年时间。这不到一个月就想完婚,简直是在打女方的脸,像是要结仇似的。
但既是皇上赐婚,又是皇后亲自上门提亲,武阳侯给的聘礼也很丰厚,武阳侯要结仇,又不太像。
看在皇家的份上,林大人好说歹说,才把婚期拖到了二月初二,拖过了新年,也算是过了一年,勉强保全了两家的脸面。
因为婚期太急,林悦明一直猜测是武阳侯对这婚事有怨气。
如今她却猜想,会不会是为了秦姑娘呢?
秦姑娘的婚事本是很好选的。她是皇后的亲妹妹,比皇后小了快二十岁。
她从小在藩地跟着皇上和皇后长大,很得皇上和皇后喜爱。听说连骑马都是皇上亲自教的,说她是皇上的半个女儿也不为过。
而且娶秦姑娘还有个很大的好处,能享受驸马的待遇,却没有驸马身份的限制。
所以,满京城的青年才俊,都任由秦姑娘挑选。
可她进京一年了,一个都没选上。秦姑娘都十八岁了,婚事还没定下来。
只能是秦姑娘想选的人,选不了。那么,会是此刻正牵着她手的人吗?
林悦明知晓自己与江盛并无可能,所以她佯装不知。而江盛也很快娶了妻,为的是断了她的念想,免得耽误她的终身大事。如此想来,武阳侯倒真是个为他人着想的君子。
林悦明轻轻握紧江盛的手,抬眸看了他一眼。能多了解江盛一些,她满心欢喜,觉得自己未来在侯府的日子似乎也更有盼头了。
她心想,他若是个重情重义之人,只要自己用心与他相处,日后他也定会顾念着自己。一个人的情绪,只要旁人有心,往往最先能被身边人察觉。
江盛虽不知林悦明为何突然对自己展露笑颜,但他回看过去,也不自觉地跟着笑了起来。这对新婚夫妻,手牵着手,相视而笑,缓缓走进了福安堂的大门。
江夫人原本在福安堂正厅静静等候,瞧见儿子儿媳手牵手、笑容满面地走进来,她也跟着乐开了花。
“哎呦呦,瞧瞧这笑得跟个傻子似的,这不是我那傻儿子嘛!”江夫人身材比一般妇人要高挑些,身形壮实,声音洪亮如钟,笑声爽朗。
她头上只戴了一只金钗,几乎没戴其他首饰,也未施粉黛。乍一看,不像是养尊处优的侯府老太太,倒像个闯荡江湖的女中豪杰。
侧边坐着的秦国公夫人笑着搭话:“你可别打趣他了,谁娶了这么天仙般的新娘子,能不高兴成这样呀。”
秦国公夫人声音轻柔,是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。被两位老太太这般打趣,江盛并不生气,反而笑着说道:“儿子带儿媳来给母亲和师母敬茶。”
很快,有丫鬟给林悦明端来茶,又有丫鬟拿来软垫。林悦明双手稳稳地捧起茶,端庄地跪在软垫上,恭恭敬敬地敬茶并改口:“母亲请喝茶。”
江夫人接过茶喝了一口,便将茶放在一旁。林悦明有过经验,知道接下来长辈可能要训话立规矩了。
上次在陆家,长辈众多,训话的人也不少,陆家规矩又大,一场敬茶仪式下来将近一个时辰,林悦明腿都快跪肿了。
起身时她晃了一下,被陆夫人瞧见,第二日还被罚抄写女诫。后来每日跟着陆夫人礼佛,她才练出了无论跪多久都能姿态端庄、起身优美的本事。
林悦明见江夫人看起来是个健谈之人,已经做好了长时间跪着的准备。可她腿刚碰到软垫,江夫人就把茶放一边,伸手将她扶了起来。
江夫人的力气大得惊人,林悦明还没反应过来,两只金镯子就已经套在了她的手上。紧接着,崔嬷嬷捧来一个盒子,当场打开给林悦明看。
盒子里是一套红宝石金头面,金光闪耀,富贵逼人。送出如此贵重的礼物,江夫人的笑容里却带着些许不好意思:“你别嫌弃,我知道你们世家都讲究玉之类的,我实在不懂玉,我们小地方来的,就喜欢金子。”
长者赐予的礼物,哪有推辞的道理。林悦明接过礼物,笑着附和道:“多谢母亲,我跟母亲一样,最喜欢金子了,什么都比不上金子实在。”
江夫人听了十分高兴,又拉着她去见秦国公夫人:“这是你师母和妹妹,都是自家人。”
林悦明又给秦国公夫人奉了茶,收下了秦国公夫人的礼物。白芷不动声色地把给秦姑娘的礼物捧了上来。
虽说之前不知道秦家的人会参加今日的敬茶仪式,但林悦明准备礼物时,按照日常习惯多备了一份,如今正好派上用场。
秦姑娘之前在花园里态度不太友好,但在长辈面前,她没有给林悦明脸色看,规规矩矩地道了声谢。
秦国公夫人满脸笑意,打趣道:
“这孩子今儿个咋这般腼腆,收了礼物,连句吉祥话都不会说。该改口叫嫂子了,得祝哥哥和嫂子百年好合、早生贵子呢。”
秦姑娘嘴唇动了动,眼眶里蓄满了泪水,那声“嫂子”却怎么也叫不出口。
一时间,场面变得有些尴尬起来。
林悦明与秦姑娘并无利益冲突,也没打算为难她。
江夫人和江盛都与秦家关系交好,她自然要跟上官的步调,和秦家每个人友好相处。
林悦明正想着说些场面话缓和气氛,江家三娘却笑着跑过来,拉着她的袖子撒娇:
“嫂嫂,嫂嫂,我的呢?可有我的份儿,嫂嫂可不能偏心呀!”
江家三娘这一打岔,秦姑娘改口的事儿就这么遮掩过去了。
林悦明从白芷手中接过礼物,递给江家三娘:“怎会少了妹妹的。”
江家三娘收下礼物,欢快地拉着林悦明的袖子,吉祥话像连珠炮似的冒出来,“嫂子”叫个不停。
林悦明余光瞥见秦姑娘高高昂着头,那滴眼泪终究没流下来。
给江家二郎送完礼物后,敬茶仪式便结束了。从开始到结束,还不到一刻钟。
秦夫人起身告辞,江家众人到门口送行,秦姑娘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,拉下帘子。
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,帘子都没再掀开。
敬茶过后,便是到祠堂祭祖。
江盛的侯府是皇上亲自赏赐的,祠堂也是现成的,只需把江家祖先的牌位请进去。
一般来说,越讲究出身的人,祠堂里的牌位就越多。
像陆家那样真正的世家大族,祠堂里的牌位层层叠叠,宛如一座座令人敬仰的山丘,记录着先祖的荣光。
而江家,祠堂里的牌位零零星星,还不及陆家的零头,林悦明早有心理预期,跟着江盛规规矩矩地给祖先上香。
祭拜完祖先,江盛对林悦明说道:
“有件事,委屈你了,我得跟你说,我江家祖上没有显赫的出身,世代以狩猎为生。”
林悦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起这个,顺着他的话回应:
“英雄不问出处,夫君不靠祖上余荫,仅靠自己就能封侯拜相,自是世间少有的盖世英豪,何来委屈之说。况且,夫君,我林家祖上也是种田的,咱们也算是门当户对。”
江盛被她逗得哈哈大笑:
“我看你胆子可真大,当着祖宗的面还敢诓我。你的祖父林公,那可是当世大儒,连我这个不读书的武将都知道,怎到你这儿就成种田的了?说林家和江家门当户对,你就不怕把林公气活了。”
林悦明摇摇头,诚恳地说:
“林家是耕读世家,怎么不算种田的。我祖父辞官归隐回老家后,还亲自耕种了两亩地呢。要是祖父还在世,稻子熟了,我们还得回乡帮祖父收稻子。”
江盛看着她那肤如凝脂的手,如春日娇花般艳丽的脸,很难想象这样一位官家小姐会像村妇一样下地劳作。
但这又确实是林大儒会做的事。毕竟,连皇上都常感慨:
“真是可惜,林员外郎趋炎附势、酒囊饭袋,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。”
后来又感慨:“真是幸运,林侍郎趋炎附势、酒囊饭袋,竟无林公的半分品格和风骨。”
礼部员外郎是从五品,礼部侍郎是正三品。
林悦明的父亲林大人是同进士出身,二十年前,靠着父亲林大儒在先皇面前的情分,补了个员外郎的闲差,之后再无升迁。
却在新皇登基第二年的新年大宴上,连升五级,升任礼部侍郎,还领了为林大儒的著作注疏的差事,成了当今皇上跟前的一等红人。
若论投胎的本事,林大人堪称一绝。年少时,他依靠长辈荫庇,当上了从五品员外郎;年老后,又仰仗子女,升至正三品侍郎,无人能与之比肩。
京中流传着这样的说法,林大人能连升五级,坐上礼部侍郎的位置,全靠他那准女婿——禁军统领江大人在皇上面前美言。
这谣言,别人信不信林悦明不清楚,但林大人肯定是信了。不然,林大人也不会特意提醒林悦明,让她恪守本分,好好孝顺婆母,用心侍奉夫君。
他生怕林悦明稍有差池,惹得女婿不悦,从而影响自己的仕途。那何为好好侍奉呢?林悦明在陆家时,每日都侍奉陆家老太太和陆夫人,早已习以为常。
午膳时分,她自然而然地站在江夫人身后,为其布菜,同时默默留意江家的用膳规矩。两相比较,两家的规矩差异明显。
陆家老太太用膳时,儿媳、孙媳、丫鬟们围在一旁侍奉,虽人数众多,但进退有序,气氛庄严肃穆。
而江家人丁较少,男女也不分桌用餐,丫鬟上完菜便退下了,厅堂里只有自家人,氛围莫名轻松了许多。
在陆家,老太太和陆夫人用膳时,长辈坐着,林悦明站着;长辈吃着,林悦明看着,还得负责布菜、添茶、倒水。
一场饭下来,林悦明回到自己屋里,仅有一刻钟吃饭时间,常常累得没了胃口,随便吃两口就算吃过了。
而在江家用午膳,江夫人见大家都坐下了,唯有林悦明还站着,便抬手往江盛旁边一指,给她安排了个位置:
“悦明,你坐那儿。”
江盛起身,一手拉开椅子,一手将林悦明拉过去,轻轻按着她坐下。陆家用膳讲究“食不言寝不语”,从摆盘到用餐再到结束,全程寂静无声。
江家吃饭时则不同,江夫人看到桌上的莲藕炖大肘子,手起刀落,利落地将肘子分成几份,给每人分了一大块,笑着说:
“今儿这肘子不错,悦明,尝尝咱们家厨子的手艺,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。”
长者赐,不可辞。林悦明看着那块大肘子,有些发懵。在陆家,端上桌的食物都是一口能吃下的,从没有需要夫人小姐咬开吃的。
要是厨子把食物摆成这样就端上来,那可是要挨板子的。她不仅没吃过这么大的肘子,甚至都没见过,一时不知该如何下口。
总不能直接用嘴咬吧?那吃相也太难看了。真要那样吃,肯定会被陆夫人罚跪祠堂抄女诫的。
坐在林悦明对面的江三娘已经欢快地咬上了,见林悦明没动,奇怪地问道:“嫂子,你不吃肘子么?”
江夫人也正欢快地啃着肘子,诧异地看过来:“你不吃肘子?是有什么忌讳吗?那可太可惜了,张妈妈做的肘子,世间少有地好吃。
这肘子得用现杀的猪肘子,用柴火炖上好几个时辰才能炖得这么软烂,藕要从池子里新鲜挖出来才会这么香甜。张妈妈年纪大了,平日都不轻易做,今日特意一大早起来给你做的。”
江盛拿着刀笑着说:“娘,你就别为难她了。”又伸手去拿林悦明的碗,说:“我来给你切一切。”
林悦明按住江盛的手。算了,难看就难看吧。要紧跟上大家的节奏,大家都在大口吃肉,自己也得跟上。
林悦明笑着说:“不用切,我看肘子就是要这么吃才香。”说着,用筷子夹起肘子,一口咬下去。
肥而不腻,又软又糯。真香啊!林悦明差点被这香味感动哭了。
上官大口吃肉,想来确实有她的道理呀!江盛见林悦明吃得这般香,便又夹了一块藕到她碗里,笑着说道:
“我猜你肯定没尝过这样的藕,来尝尝,又粉又甜呢。”
那藕圆滚滚、胖乎乎的,跟她的拳头一般大小,林悦明还真没见过。她咬了一口,哇,好甜!就连缠在唇齿间的藕丝都是甜滋滋的。就为了这块藕,林悦明心里暗暗做了决定,以后要是江盛纳妾或者提通房,她绝对不给那些妾室们立什么规矩,一定让她们吃好喝好睡好,省得江盛心疼。
林悦明开开心心地吃完了那块大肘子和大莲藕。可随后,她却悲伤地发现,自己刚才只顾着欢快地大快朵颐,把正事都给忘了。后日,她作为新娘子,得给全家做三顿饭呢。这顿午膳,她本应该好好观察并记住大家喜欢的口味,这样才能做出合大家口味的饭菜。
林悦明寻思着,一定是因为坐在她对面的江三娘,吃饭的时候浑身都散发着欢快的气息,她被江三娘的欢快感染了,才一时疏忽大意。“要端庄,要克制!”林悦明一顿饭里都反省了好几次。她夹了一块离自己最近的菜吃着,默默地观察江夫人都爱吃些什么。
江夫人自然感觉到有人在看着自己,见林悦明盯着自己正在吃的油焖春笋,心想估计是儿媳妇想吃,可脸皮薄,离得太远夹不到,又不好意思说。于是,她善解人意地把那盘油焖春笋挪到林悦明面前,说道:
“尝尝这笋,是咱们府里自己种的。以前北疆没有竹子,要不是张妈妈说,咱们都不知道这笋还能吃呢。”
林悦明今日从园子里经过的时候,见过侯府里种的那片竹林,长得有些稀疏。她原本以为是花匠偷懒,疏于照看,可如今看到这盘细细的竹笋,不禁心里犯起了嘀咕,会不会是被江夫人给吃没了?不过,她又马上否定了这个想法,人家好歹是当家的夫人,哪里会缺这么一盘笋呢。
林悦明尝了一口那油焖春笋,又嫩又脆,一点竹子的苦涩味都没有。她当下就决定了,府里的妈妈们当中,她一定要最先认识这个张妈妈。
一连三盘菜,江夫人吃什么,林悦明就看什么,江夫人便给她挪什么。江盛觉得挺奇怪,说道:
“你们俩喜欢的口味,还挺相似的呢。”
林悦明不敢再看了,再看下去,江夫人都快把整个桌子搬到她面前了。江夫人见林悦明吃得这么香,心里也十分高兴,笑着问道:
“哎呦呦,看来咱们还挺投缘的,爱好都相似。悦明,你会打叶子牌吗?”
林悦明其实不会打叶子牌,但她知道,在上官面前,人家问你会不会,往往不是真的询问,而是在邀请你参加。所以,就算不会,也得说会。林悦明笑着回答:
“会一些......”
话刚出口,林悦明就有种错觉,饭桌上的气氛突然变得凝重起来。这可不是错觉,对面的江三娘居然偷偷地给她眨眼睛。就连一直恪守礼节,从头到尾连眼神都不往她这边瞟一下的江二郎,都看了过来。江盛甚至还偷偷在桌子底下抓了抓她的手,拍了拍。
林悦明反应很快,话音一转,硬生生地改口道:
“会一些下棋投壶之类的,叶子牌嘛,倒是未曾涉猎。”
江夫人听了,好生失望,说道:
“哎,可惜了,下棋这些,我是一点都不懂。”
江夫人看向江盛,说道:
“下午。”
江盛淡定地回答:
“下午要准备明日回门的礼物。”
哦,这事儿可马虎不得。江夫人又看向江远,说道:
“那二郎。”
江远恭恭敬敬地起身,说道:
“先生布置的功课还没做完,儿子得先告退了。”
功课要紧,这事儿也耽误不得。江夫人只好把目光转向江三娘,还没等她开口,江三娘已经跳起来,撒腿就跑,边跑边喊:
“娘,我想起来我还有事儿!”
话还没说完,人就已经飞奔出去了,仿佛慢上一步就会被自家娘亲留下来打叶子牌。儿女长大了,不由娘亲做主,江夫人心里满是失落。
江盛带着林悦明告退,一路走到园子里,前后都没了旁人,林悦明忍不住嘴角上扬,露出一抹笑意。她并未笑出声,只是一想到江夫人刚才失去牌搭子的模样,就觉得好笑。
这时,江盛停了下来,凝视着她,随后也笑了,说道:“你应当多笑笑。”
林悦明有些诧异,不明白江盛为何这么说。她觉得从昨日到现在,自己一直都在对着他笑,并未有丝毫怠慢。
似乎知晓林悦明心中所想,江盛伸出指尖,轻轻触碰着她弯弯的嘴角,温柔地说:“不是对着我笑,是你自己,要多笑笑。”
一个人脸上挂着笑容,未必就是开心;一个人泪流满面,也未必就是难过。此刻,林悦明心里有些想哭,但哭是绝不可能的。好人家的夫人,怎可在人前落泪。
林悦明看着他,笑着回应道:“好。”
她说话时,嘴角一张一合,江盛只觉自己的指尖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。那缠绵在指尖的触感,柔软而又带着一丝温热。
江盛从十六岁投身军旅,至今已有七载。他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兵,凭借着赫赫军功,一步步成为了武阳侯。打仗时,他最大的依仗便是对战机判断的直觉,用秦国公的话说,就是打仗的天赋。
直觉,意味着想做什么时,无需深思熟虑,也不必瞻前顾后,想到就立刻去做,哪怕此事看似不合常理、不合规矩。
原本触碰着嘴角的手指,慢慢划到了下巴上。江盛俯身靠近时,林悦明立刻有所察觉,连忙闪躲。一个原本要落在唇边的轻吻,擦过嘴角,落在了她的鬓角。
江盛新刮的胡茬带着早春的寒意,触碰着她的脸颊,凉凉的,还有点扎,好似被蚂蚁轻轻咬了一口。
林悦明被江盛吓得不轻,连退两步,慌忙左右张望,生怕被人注意到。毕竟在众目睽睽之下,牵个手还能说是夫妻恩爱,直接亲吻在一起,实在是太过离经叛道。
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白芷正盯着自己的脚尖,像是在地上寻找着什么。前面五步远的地方,江盛的小厮谨和望着远处的云朵,发呆出神。
再前方十步远的地方,两个捧着盒子的侍女,正低头看着对方手上的盒子。这个府里,人人都守规矩,唯有这一家之主武阳侯,胆子大得很。
又被拒绝了。江盛神色平静,轻声问道:“又不行吗?”
武阳侯似乎对这件事,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与热情。或许是因为未曾得手,觉得新鲜,所以一直念念不忘,林悦明能够理解。
他对她有兴趣,这总归是好事。她不想总是拒绝他,偶尔的推拒还能当作夫妻间的情趣,要是次次都拒绝,他或许就会厌烦,不再有兴趣,甚至直接把她晾在后院,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。
毕竟,作为一个侯爷,他有诸多选择,并非非她不可。林悦明上前一步,牵住他的手,好言好语地哄着:“外面不行的,晚上,好不好?”
接着,她又换了个话题问道:“下午,可有什么安排?”
还好江盛没有固执己见,瞧见她主动伸过来的手,便顺着她开启的话题回应道:
“带你去结识几个人。”
林悦明暗自揣测,江盛应当是要带她去和府里的管事妈妈们见个面,认认人,让她知晓每个人负责的事务,以免日后她找人办事时毫无头绪。
一路上,江盛为她详细介绍各处的用途,二人手牵着手,慢悠悠地离开了园子。
他们经过了素晖堂,路过了内书房,直至走到垂花门前。江盛并未停下脚步,又带着她继续往外走,林悦明止住了步伐。
垂花门外便是前院了,她有些迟疑。前院并非她该涉足之地。
在陆家时,她曾私自去过一次前院。那次是偶然发现,表妹的院子与前院陆辰的书房之间有一道角门。
那时她年纪尚轻,还做不到对一些事视而不见,便闯入了陆辰前院的书房。那一次,她遭受了严厉的责罚。
陆家是清流世家,惩戒女眷自有规矩,为免失了体面,打骂是不可取的。陆夫人罚她跪抄女诫,整整抄了一个月。
陆辰罚她,是一个月都不去看她。明明那已是过去之事,但看到垂花门,林悦明仍感觉膝盖隐隐作痛,这股疼痛让她心生怯意。
江盛回头看了看她,又拉了她一把,说道:
“跟我来,在我前院的书房。”
被江盛拉着,林悦明屏住呼吸,跨过了垂花门。是啊,她已不在陆家,无需再遵守陆家那些陈旧的规矩。
林悦明回头望去,仿佛看到了自己被禁锢的过往。她从上到下、从左到右仔仔细细地将这道门打量了一番,这也是她首次能如此清晰地看清垂花门。
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,不过是一道门罢了。林悦明望向江盛,问道:
“你日后会因我曾跨过这垂花门而责罚我吗?”
江盛有些没听明白,反问道:
“什么?因这个责罚你,我是脑子有问题吗?不就是一道门嘛!你既嫁给我,侯府既是我家,也是你家,我能去的地方,你自然也能去。”
林悦明观察他的神情,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,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,说道:
“江云起,我好开心啊。”
江盛知晓自己新娶的娘子容貌出众,却不知她笑起来竟如此动人。她的眼神清澈明亮,宛如芙蓉花绽放在江畔,又似月光洒落在秋日的江水中。
那汪秋水,仿佛在他心间泛起涟漪。这也是她首次连名带姓地唤他的名字,既不是叫侯爷,也不是叫夫君,而是叫他江云起。
仅仅是简单地叫着名字,却带着一股缱绻的韵味。若在其他地方,只怕更会动人心弦。
江盛只觉一阵燥热,更想亲吻她了。但她说了不行,这让他愈发燥热。
侯爷,是皇权赋予他的身份;夫君,是世俗赋予他的称谓。唯有江云起,是最本真的他。
从昨日掀开盖头起,她对着侯爷笑,也对着夫君笑,但此刻,她是对着他笑,对着他诉说开心。
见她这般开心,江云起强忍住那股燥热,咧嘴大笑起来,说道:
“就该如此,你肯唤我名字,我更开心呢。”
瞧见他咧嘴大笑的模样,林悦明不合时宜地心想,江夫人说他笑得像傻子,还真是一点没错。
从前院走到后院,除了小厮多了些,其实并没有太大的差别。小厮们见到侯爷带着夫人,都纷纷垂首避让,天也并未塌下来。
直至踏入江盛的前院书房,两人始终兴高采烈。可一迈进书房,
林悦明瞧见早已等候在此、突然朝着她跪下来的几个人,眼泪瞬间夺眶而出。这时,有人喊道:
“大姑娘!”
在这世上,会唤她“大姑娘”而非“夫人”的,仅有一人。那便是她母亲的陪嫁,她的奶嬷嬷——田嬷嬷。
林悦明松开江盛的手,全然不顾规矩地冲了过去。这位向来不在人前落泪的夫人,哭着将田嬷嬷搀扶起来,说道:
“嬷嬷,我一直在四处找寻您,嬷嬷,得知你们还活着,真是太好了!”
林悦明去年被休回了家,林大人盛怒之下,她的陪嫁们首当其冲遭殃。
她被送往庄子里思过,陪嫁们也一家家被售卖出去。最先被林大人卖掉的,便是田嬷嬷一家。
田嬷嬷一家本是林悦明母亲的陪嫁,负责打理林母的嫁妆。跟随林悦明到陆家后,又替她打理嫁妆。
林悦明被关在庄子里时,林家巴不得她寻死,她自身都难保,对陪嫁们更是无能为力。
皇上赐婚后,林家将她接回,却又担忧她寻死,依旧把她关着。林悦明在庄子里时努力求生,回到林家后却开始绝食,还对林大人说:
“父亲何时把她们接回来,女儿便何时吃饭。”
林大人气得火冒三丈,但林悦明不能死在林家。皇上刚赐婚,林家就把女儿弄死,
这岂不是对皇上不满?触犯皇权可是要掉脑袋的。林大人只能强忍着怒气,再去把卖掉的人一家家买回来。
陪嫁的丫鬟们都找回来了,唯独田嬷嬷一家卖得太早,天南海北,不知流落何处。
谁能料到,千寻万寻都找不回的人,竟已在武阳侯手上。跪地的是田嬷嬷的一家老小,
一家人齐齐整整,丈夫、儿子儿媳、孙子孙女都在。一般人采买下人,很少会一下买一家子,
林大人卖人时,也是卖给不同的官牙,天南海北各处都有,也不知武阳侯是如何把他们找回来的。
林悦明一时情绪难以自控,又抱着田嬷嬷痛哭起来:
“嬷嬷,是我对不住您。”
田嬷嬷也回抱住她,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,安慰道:
“大姑娘,没事了,大姑娘。”
田嬷嬷看了看门口,刚才大姑娘哭着进门时,武阳侯很体贴地离开了,把空间留给他们叙旧。
此时这里没有外人,于是她看了丈夫一眼,给他使了个眼色。田嬷嬷的丈夫见她似有话要对大姑娘说,
便带着一家人出去,还带上了门。等一家人都出去后,田嬷嬷依旧抱着林悦明,在她耳边轻声说道:
“大姑娘,你好好听我说,武阳侯是冬月买下我们的。”
皇上腊月才赐婚,武阳侯却是冬月买的人。林悦明心中满是惊疑,起身看了看田嬷嬷的神色。
田嬷嬷的眼神里,透露出担忧。冬月时,她与武阳侯还毫无关联,他为何能未卜先知,去搭救她落难的陪嫁们。
林悦明没有说话,又把头靠在田嬷嬷的肩膀上,好似在撒娇一般,也轻声问道:
“嬷嬷,武阳侯有跟您说什么吗?”
田嬷嬷的语气中甚至带着惊惧,答道:
“大姑娘,武阳侯找我要了你的嫁妆单子,你嫁进陆家时的嫁妆单子。”
送走田嬷嬷一家之后,林悦明前往书房后院,在那里找到了正在练武的江盛。
只见江盛手持一把梅花枪,凌厉地刺破早春凛冽的寒风,那枪如灵动游龙般在后院肆意游走。
林悦明心中正思索着事情,便没有出声叫他,只是静静地伫立一旁,默默看了一会儿。
江盛买下了田嬷嬷一家,却始终没有给他们安排具体差事。除了找田嬷嬷索要林悦明的嫁妆单子外,再未与他们有过其他交集。
显然,这绝非运气使然,也并非巧合。他买下田嬷嬷一家,是有意而为之,目的就是获取那张嫁妆单子。
林悦明当初嫁给陆辰时,嫁妆极为丰厚。她离开陆家时,陆家将嫁妆原样奉还,并未贪墨她的财产。
然而此次她嫁给江盛,仗着江家初来乍到不了解情况,林大人私自截留了嫁妆中的大部分,尤其是田产和铺面。
按理来说,林大人不该如此。因为林悦明的嫁妆,基本并非来自林家,而是她母亲——商家大小姐所继承的遗产。
商家,曾是明州港首屈一指的望族。在其最鼎盛时期,明州港半数的香料铺子都归商家所有。
林悦明的外祖父商大人,生前担任明州港市舶司提举,与林悦明的祖父是至交好友。
商大人和商家二公子在海难中不幸失踪,只留下独女商家大小姐。
一个继承了巨额财产的单身女子,若没有自保能力,整个世界都会对她的财富投来觊觎的目光,她曾经的亲族更是如此。
林悦明的祖父出面,为商大人料理了身后事。他顶着外界的风言风语,将商家大小姐嫁给了自己的儿子,并许下承诺:
“你若留在商家,或是嫁入别家,我恐难护住你。你嫁入林家,至少我能保证,林家不会染指你的财产。”
商家大小姐嫁入林家后,几年后郁郁而终,只留下林悦明一人。
林悦明的祖父不负君子之名,信守承诺。多年来,即便商家大小姐病逝,即便林家家资并不丰厚,也从未染指商家财产分毫。在林悦明出嫁时,这些财产都作为嫁妆让她带走。
但如今,林悦明的祖父已离世。她回到林家后,所属权落到了林大人手中。
知晓前情的嬷嬷被卖掉,此事神不知鬼不觉,再无人会知晓这笔钱究竟是商家的还是林家的。
一个身怀巨额财产的单身女子,整个世界都会对她的财富投来觊觎的目光,她的父亲或许也不例外。
那么,她现在的夫君江盛呢?他也是为了这笔钱吗?
江盛发现林悦明来了,便停下招式,随手将手中的梅花枪丢给一旁侍奉的谨和,笑着走上前来。
“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?我还以为你会留你的奶嬷嬷吃饭呢。”
林悦明并未提及嫁妆单子的事,神色如常地笑着回应:
“嬷嬷生性闲不住,在这儿没什么事可做,强行留她,她反而会不自在。”
江盛低下头,温柔地看着她。林悦明以为他有悄悄话要说,便靠近了些,疑惑地望着他。
江盛却并未开口,两人紧紧挨着,近得她能清晰看到他英俊又温柔的眉眼间映出自己的影子。他额间因练武沾染的薄汗,正滴落在衣领上。
林悦明后知后觉,他似乎是想让自己给他擦汗。她赶忙掏出手绢,为他擦拭额间和鬓角的薄汗,同时向他道谢:
“也是嬷嬷运气好,侯府正好采买下人,她能被侯府买进来。多谢夫君,否则若落到别处,我恐怕此生都再见不到她了。”
林悦明试图用运气与巧合,来掩盖其中或许存在的不妥之处,
其目的是给双方都留个体面。有些事,当自身无力改变时,就不必追问得太过清楚。
问得清楚了,把脸撕破了,对她又有什么益处呢?
结果江盛却不太乐意,他一边抬起下巴,示意林悦明为他擦拭脖颈,一边详细讲述起来:
“嬷嬷没跟你说吗?这可并非运气使然,是我特意派人去寻找的。
为了找到你的奶嬷嬷,我跑了七八个地方,官家的船都开出去了,也被我拦了回来。
就因为这事,御史弹劾了我半个月,皇上还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呢。”
林悦明这两日已然有所察觉,江盛是个极为直白之人。
但每一次,他的直白程度都超出她的想象。他根本没想过掩饰,也不在意她是否会因此心生疑虑。
而且,无论是江盛说话的语气,还是他详细叙述的内容,都更像是在向她邀功。
君子重行不重心,不论他是否另有目的,单从结果来看,他为了搭救田嬷嬷一家四处奔走,还遭到皇上责罚,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并非谁都有胆量冒着触犯皇权的风险,去搭救一个毫无关联的陌生人。这是她欠他的恩情,她理应报答。
林悦明的手帕轻轻擦过他的额头、鬓角,一路缓缓滑到他的脖颈处,隐没在衣领之间。
她边擦边说道:“我对你感激不已,那三个月的俸禄,我赔给你,可好?”
她的手帕如同她本人一般柔软,所到之处,都带来一片酥麻之感。
江盛的喉结动了动,眼神从她的眼睛移到了她一张一合的唇上,声音略带沙哑地说:
“我又不缺银子,何须你赔。不过你若真想谢我,便用别的方式来谢我。”
那眼神明显有些异样。林悦明感觉沾染在手帕上的薄汗,似乎越擦越多。
武阳侯不仅毫不掩饰,甚至明目张胆地索要回报。
林悦明想要收回手绢,却被江盛按住手,往他怀里送。
那柔软的手帕之下,是江盛怦怦直跳的胸膛。
江盛之前说他没有通房,林悦明此刻有些相信了。
只因只有未经风月之事的少年,才会如此容易被撩拨。
在她面前的虽是一个已然建功立业的男人,但在男女之事上,却还似少年一般。
林悦明曾经也遇见过这样的少年,后来那少年变成了男人。
少年未经风月时,自然对这事充满向往,朝思暮想。
可男人得到之后,却未必懂得珍惜。这些,林悦明都明白。
江盛抓着她的手绢不肯放手,还欲盖弥彰地说:“里面的衣服也湿了,你再帮我擦擦。”
林悦明已然不指望武阳侯能遵守什么规矩了。
她把手绢留给了他,抽出自己的手,哄着他说:
“既然衣服湿了,夫君不如去沐浴更衣。正好昨日说要试香,沐浴更衣后,我为夫君试试香,如何?”
江盛并不想试香,他心心念念,只想尝试别的事情。
可他抬头看看天,红日高悬,实在不适合做别的。
今日这日落怎么如此缓慢,实在可恨!
外面不行,白天也不行。这个林大儒,写点什么不好,
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这些还不够他写,非要管别人寻常夫妻间的恩爱之事,更加可恨!
江盛那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。
就那么想吗?林悦明左右看了看,只见谨和抱着江盛那杆梅花枪走进了书房。
通常来说,能跟着男主人到后院当差的小厮,年龄大概在十二三岁。谨和看上去就是这个年纪,此时他正抱着沉重的物品,满心都在侯爷那珍贵的梅花枪上,生怕一个不小心将其摔落,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其他。
而白芷呢,刚刚被林悦明安排去送田嬷嬷。她们初来侯府,对府里的规矩还一无所知。林悦明想着,正好让白芷趁这个机会,了解一下侯府出门的规矩,免得日后夫人出门时,因为不懂规矩而被挡回来。
眼下,白芷和谨和都不在,后院里就只剩下林悦明和江盛两人。林悦明心想,没人瞧见,这也不算在外面。于是,她轻轻向前迈出一步,脚尖微微踮起,伸手攀住江盛的手臂,而后,她的唇角在江盛那带着些许欲求不满的脸颊上,轻轻触碰了一下。
就在她准备后退之时,江盛突然伸手揽住她的腰,另一只手则按住她的后颈,紧接着便吻了上来。他的姿态看起来杀气腾腾,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,只可惜经验不足,最终铩羽而归。江盛的唇齿重重地撞在了她的下巴上,两人相撞发出声响,林悦明也忍不住轻声叫唤了一下。
江盛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坏了,此刻他再也顾不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,慌忙捧起她的脸,连声说道:
“真的对不起,我看看,我看看伤着没。”
只见林悦明的下巴都被撞红了,眼眶里还挂着因疼痛而溢出的眼泪,就连发髻也被撞得有些松散,发簪在她的耳畔摇摇欲坠。江盛见她不说话,心里更慌了,赶忙将发簪给她插好,满脸担忧地问道:
“是不是很痛呀?我这就去给你叫个大夫来看看。”
不过是被撞了一下,缓一缓就会好的,哪里用得着请大夫呢。林悦明看着江盛那忙忙慌慌、如临大敌的样子,突然觉得有些好笑。
见她笑了,江盛这才松了口气。回过神来后,他只觉得满心挫败,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了。他在心里暗自懊恼:太失败了,这次表现实在是太失败了!三十六计,走为上计,还是先跑再说吧。
江盛有些不好意思地放开她,转身就准备离开,嘴里还说道:
“我先去沐浴更衣,待会儿还要试香……唔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就有人拉住了他的手,接着一个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。林悦明柔软的唇轻轻贴在他的唇角,刹那间,梅花的香气将他笼罩。江盛这才发现,原来她身上的每一处都如此柔软,只是轻轻触碰一下,就好像要融化了一般。
有了林悦明的主动示范,江盛举一反三,开始向内探寻。林悦明轻轻张开嘴,没有丝毫抵抗,她接纳了他的生疏、莽撞、热情以及索取。
江盛受到了鼓舞,愈发大胆地“攻城略地”。他觉得这还不够,他想要的不仅仅是她的顺从,更想要她的回应。于是,他吻得愈发凶狠,仿佛根本不打算停下来。
林悦明刚才的主动本是为了安抚他,虽说没指望他浅尝辄止,但他这样的举动也太过火了,持续的时间也太久了。毕竟这里是书房后院,人来人往的,白芷和谨和随时都有可能回来。
林悦明侧过头想要躲避,同时伸手去推他,提醒道:
“你不是说要去沐浴更衣吗?”
江盛可不会轻易放过她,在他看来,她还没有回应自己,想跑可没那么容易。他紧紧地抱住她,将她按在身前,在亲吻的间隙恶狠狠地说道:
“躲什么呀,不准跑,我说什么时候停,才什么时候停。”
这一次,他不仅语气凶狠,就连亲吻的动作也像是在凶狠地啃噬。他抱得太紧,亲得太凶,让林悦明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,发肿的唇上传来一阵细密的痒和疼,那种感觉既像蚂蚁轻噬,又像羽毛轻抚。
这个时候和他硬来显然是不行的,得顺着他的心意来。林悦明反手抱住他,蹭着他的耳朵躲避他的亲吻,同时在他耳边轻轻吐气说道:
“夫君去沐浴更衣的话,要不要我在一旁侍奉呢?”
江盛被她这么轻轻一吹气,只觉得半边身体都一阵酥麻。
他仍清晰记得,昨夜她为自己解开喜服盘扣时,那浑身因害怕而瑟瑟发抖的模样。
他暗自庆幸,昨日并未强行索要。强求虽看似能得偿所愿,实则并非真正的拥有,反而可能导致失去。
若她能心甘情愿地主动给予,那带来的美妙感受,远非强求可比,更能让人心神摇曳,满心期待。
行军打仗之人,最不缺的便是耐心。江盛仿佛被施了定身咒,不再肆意妄为,只是将头靠在她肩头,轻轻喘息着。
他轻声吐出一个字:“要。”
只要是她自愿奉上的,他都满心欢喜地想要。
武阳侯要沐浴更衣,下人们自然无法瞬间变出所需之物,得花些时间精心准备。
回到素晖堂,趁着下人们准备热水的间隙,林悦明先领着江盛去挑选香料。
好在白芷清晨整理箱笼时,最先为她整理好的就是制香的物品。打开厢房的抽屉,满满一抽屉都是她亲手制作的香丸、香饼和香线。
与其他官家小姐自幼专注于琴棋书画不同,林悦明从启蒙起,除了学习琴棋书画,还花费大量时间钻研识香、制香之术。
林悦明的祖父林公,外表仙风道骨,好似不食人间烟火,实则深谙世俗事务。
他还亲自教导林悦明银钱之事,时常语重心长地告诫她:“不管下人是否忠心,铺子和田庄的生意,都要亲自过问、亲自查看,切不可做甩手掌柜。
主家若对诸事一窍不通,凡事都依赖掌柜和庄头,时间一长,无人管束,即便再老实的下人也可能生出异心。
主家若只知贪图享乐,那就怪不得掌柜和庄头做出以下犯上、掏空主家家财的事。”
京城官宦人家焚香的风气,实际上是林大儒带动起来的。
据说林大儒对香痴迷至极,读书时要焚香,沐浴时要焚香,弹琴时要焚香,品茶时要焚香,就连睡觉时也得焚香才能安然入眠。
林公容貌出众,举手投足间都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香气,显得高雅而有品味。
那些学不来林公学问的人,便想着学学他用的香,京城嗜香的风气便日益盛行起来。
不过林悦明心里清楚,祖父私下里其实并不十分喜爱用香,在外用香主要是为了让她的铺子生意更好些。
从小到大,用香对林悦明而言,早已成为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。
她打开抽屉,柔声问江盛:“夫君,您想用什么样的香呢?”
江盛来自北疆苦寒之地,每日所思所想皆是打打杀杀的生死之事,自然没有用香这般风雅的爱好。
在他看来,这一抽屉的香料,实在难以分辨出差异。让他挑选,着实有些为难他了。
于是,他避开那一抽屉香料,轻轻拉住她的手,凑近轻嗅一口,嘴唇贴着她的手背摩挲着,轻声回应:“你用的这种。”
他一字一顿地说着,仿佛在她手背上落下一连串轻柔的吻。此时,下人们都在隔壁忙碌,厢房里只有他和林悦明两人。
显然,与自己的小娘子独处暗室,武阳侯对选香之事有些心不在焉。
林悦明调制的雪中春信香,生机过于旺盛,实在不适合江盛这样的武将使用。
她轻轻抽回手,试图跟他讲道理:“夫君是要伴圣驾的人,最好选一种更稳重、更不引人注意的香,这样才更为稳妥。”
林悦明这么一说,江盛也反应过来,她用的香,本就该留在闺房中供他一人细细品鉴,确实不该用在人前。
于是,江盛随手从她的抽屉里拿起一个香盒,打开后闻了闻,说道:“这个就行。”
林悦明着实不知该说江盛是太不会选香料,还是太会选了,脸颊微微泛红,伸手就要从他手中把那盒香夺过来,
说道:“这个可不行。”
江盛其实对于用什么香料本就不在意,可林悦明反应如此之大,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。他把那盒香料举高了些,不让她拿到,还带着几分逗弄地笑道:
“为何不行?我就用这个,这到底是什么香?”
林悦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。她和陆辰的婚姻一直不太顺遂,正因如此,他们一直没有孩子。她作为长房嫡媳,承受着巨大的压力。
曾经的她十分着急,也想过诸多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,用香便是其中之一,这盒香就是那时调制的。
因为这香是她亲手所制,她不知该如何向武阳侯江盛解释,自己一个姑娘家为何要做这样的香。说了的话,显得自己太过轻佻。
但她又实在担心江盛真把这香用在外面,到时候局面更难收拾。于是,她忍着羞赧说道:
“这个香名叫春宵,你千万别用,更别拿到外面去用。”
江盛虽不懂“春宵”是什么意思,但从这香旖旎的名字,还有林悦明羞怯的神情,大致也能猜到,这香是用在夫妻之间的。
想到她甚至肯为另一个男人调制这样的香,却连一个回应都不肯给自己,江盛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
林悦明见江盛收敛了笑容,内心不免有些惴惴不安。武阳侯生气也是情理之中,哪有好人家的夫人会调制这样的香,别说做了,连听都不该听说过。
她错就错在一时大意,没把香藏好,让江盛发现了。
林悦明从江盛手中夺过那盒香,找了个箱笼把它藏好,正打算转身,江盛却从身后贴了过来。
他一只手按住她藏香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下巴,拇指按在了她的唇瓣上。
江盛刚刚练过武,身上带着汗水的味道,却并不难闻,闻起来像是林中某种厚重木料的气息。那木料的味道混合着清雅的梅花香,带着一丝侵略性。
他的手指轻轻碾压着林悦明的下唇,按在了刚刚被他吮破的微小伤口上,刺痛感从唇上传来,林悦明无声地吸了口气。
江盛的手指滑过她的唇瓣,越过牙齿,轻易地触碰到她柔软的舌尖,而她没有丝毫抵抗。她柔弱至极,全身上下,从外到内,皆是如此。
他能轻易地控制住她,而她既没有抵抗的力量,也没有抵抗的意愿,看似想要得到她轻而易举。
前一刻,在前院书房,他还愿意对她倾注耐心。可下一刻,在这厢房暗室中,嫉妒之火瞬间将那耐心烧得一干二净。
江盛闭上了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,他觉得等待和耐心似乎并非必要。
他可以对她做很多事,反正她不会抵抗。不管事情有多恶劣,她多么不情愿,都不会反抗。世俗赋予了他这样的权利,而她是被正统世俗规矩规训过的姑娘。
那软软的舌尖,他刚刚才品尝过,那甜美的感觉,穷尽想象都难以描述,只有尝过的人才能体会,比如,曾经的另一个男人。
那又如何呢?江盛睁开了眼睛,心中想着成王败寇,曾经的一切都已过去,另一个男人失去了他的权利,如今拥有权利的是自己。
这么想着,他指尖微微用力,在她耳边轻声命令道:“回应我。”
林悦明一开始没听懂他的意思,想转头看看他,弄清楚他所说的“回应”究竟是什么。江盛紧贴着她,手捏着她的下巴,不让她转动。
他伸出舌尖,在她耳边轻轻一点,声音暗哑地又说了一遍:“回应我。”
耳边还残留着他湿热的触感,林悦明突然明白了江盛想要的是什么。原本温顺的舌尖突然主动缠了上来,江盛只觉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慰传遍全身。
她背对着他,他看不清她的表情,正因为如此,他反倒能幻想她的回应是主动且心甘情愿的。
因为这微弱的主动回应,之前被抛之脑后的耐心又回到了江盛的脑海中,控制了他的行为,让那蠢蠢欲动的燥热和恶意暂时平息。
哪怕现在还不是真心的也没关系,终有一天,会是的。
(全文完)